林知墨的笔停在纸上。
“你砸了三年。”
艾尔肯点头。
“第一次是在库车,一个小墓,没什么东西。我砸完,蹲在那里哭。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后来呢?”
“后来每次砸完都哭。李向南说我哭,我自己不觉得。只是砸完心里空空的,想蹲一会儿。”
他看着林知墨。
“我父亲的病没好。去年他去世了。”
林知墨合上笔录本。
“艾尔肯,你父亲的病,需要医生,需要药,需要好的医疗条件。不需要真主,也不需要你砸佛像。”
他顿了顿。
“你砸掉的那些佛像,和真主也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那些告诉你‘砸佛能救父’的人。他们利用你的孝顺,包装成信仰。”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血痕已经结痂,暗红色的,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他们说你砸佛能救你父亲,你信了。你砸了三年,你父亲还是走了。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艾尔肯摇头。
“他们只告诉你开始,不告诉你结束。”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笔录纸,沙沙作响。
艾尔肯忽然问:
“林警官,我会被判多少年?”
林知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粗糙的手。三年前他十九岁,第一次举起锤子,以为是在救父亲。三年后他坐在这里,父亲死了,佛像碎了,他自己也要进监狱。
“我不知道。”林知墨说,“那不是我的事。法院会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尔肯。
“但有一件事你可以想。”
“什么?”
“你出来以后,想做什么?”
艾尔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老师教他砸佛,阿訇教他恨佛,磁带教他杀魔。没有人问他,之后呢?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
林知墨转过身。
“那就现在开始想。监狱里有的是时间。”
他走出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艾尔肯在屋里,轻轻问了自己一句:
“我……能做什么?”
4月16日,上午九点。
乌鲁木齐,边疆宾馆。
林知墨和吐尔逊坐在二楼的餐厅里,窗外是博格达峰的雪顶。桌上摆着馕、奶茶、蜂蜜和果酱,两个人谁都没动。
“林主任,”吐尔逊开口,“艾尔肯会判多少年,你们有预估吗?”
林知墨摇头。
“他不是主犯。但九处佛教遗址,三处严重损毁,损失无法估量。法院会综合考虑。”
吐尔逊沉默了几秒。
“他十二岁被逼闭眼,十五岁被灌输仇恨,十九岁开始砸佛,二十二岁被抓。这十年,他有没有机会听到第二种声音?”
林知墨看着他。
“吐尔逊老师,你想说什么?”
吐尔逊端起奶茶,慢慢喝了一口。
“我想说,打击犯罪是你们的事。但让年轻人不再成为艾尔肯,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他把杯子放下。
“我昨天去了趟教育厅。他们正在编新的乡土教材,要把新疆各民族的历史文化都放进去,不只讲一种。维吾尔族的木卡姆,哈萨克族的阿肯弹唱,蒙古族的江格尔,还有佛教时期的壁画、石窟、佛寺——都讲。”
他顿了顿。
“我跟他们说,要写得浅一点,让农村的孩子能看懂。插图多一点,让他们知道那些东西长什么样,不是只有阿訇嘴里说的‘魔鬼的房子’。”
林知墨看着他。
“你相信这有用?”
吐尔逊笑了。
“林主任,你相信你那套侧写有用,你就在北京建了个中心。我相信教育有用,我就去教育厅。都一样。”
他站起身,拍拍林知墨的肩膀。
“回北京好好写你的报告。该抄送哪些部门,你心里有数。”
他走了。
林知墨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博格达峰的雪顶。
那雪千年不化,和一千三百年前北庭故城的僧人看到的一样。
4月20日,星期六。
北京,公安部刑侦局307室。
林知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刚刚完成的结案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