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羌,315国道零公里处。
秦铁山站在路牌下,看着眼前这条笔直伸向远方的公路。路牌上的数字是“0”,背后是来路,前方是沙漠。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公路像一把尺子,硬生生把黄色大地劈成两半。左边是沙漠,右边也是沙漠。跑了三小时,见不到第二辆车。
风从东边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他身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晒成红铜色,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甘肃口音,援疆十五年,在若羌县公安局干了十二年。姓李,都叫他老李。
“秦队长,上车吧。”老李拉开北京吉普的车门,“前面二百公里没有加油站,也没有人。”
车子启动,沿着315国道向南。
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灰黄色的戈壁,偶尔有一丛骆驼刺,灰绿色的,像用尽全部力气才从土地里挣扎出来。天是惨白的蓝,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
秦铁山摇下车窗,想透透气。一股热浪立刻灌进来,带着沙土的腥味。他赶紧把窗户摇上。
老李瞥了他一眼,从仪表盘上拿起一个军用水壶递过来。
“喝点。在沙漠里,出汗多,不喝水两个小时就废了。”
秦铁山接过,灌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但比没有强。
“老李,”他放下水壶,“你在若羌待了十五年,这种地方……怎么熬过来的?”
老李沉默了几秒。
“习惯了就不叫熬。”他说,“刚开始觉得苦,后来发现,苦的不是环境,是心里没着落。后来找到着落了,就不苦了。”
“什么着落?”
老李指了指窗外。
“这条线。315国道,从若羌到红其拉甫,一千多公里。我们守的是国门,守的是那些从沙漠里挖出来的东西,不能被偷出去。”
他顿了顿。
“秦队长,你在内地办案,抓的是坏人。我们在这儿,抓的不只是坏人,还是想毁掉我们祖宗东西的人。”
秦铁山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向南。
下午两点,车子在一个边防检查站停下。
这是戈壁滩上孤零零的一排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越野车,一面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三个武警战士端着枪在执勤,脸晒得黝黑,眼神却锐利。
老李带秦铁山走进检查站的值班室。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上挂着一张新疆地图,用红蓝铅笔标出密密麻麻的记号。
一个三十多岁的武警中尉站起来敬礼。老李摆摆手:“这是公安部来的秦队长,查文物走私那条线。你把情况说说。”
中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册,翻开。
“1995年全年,这条线上查获文物走私案七起,缴获各类文物一百二十三件。其中整器十九件,碎片一百零四件。”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红点。
“北线走霍尔果斯,进中亚。那边买家要精品——整器、鎏金、带铭文的。南线走红其拉甫,进巴基斯坦。南线买家收碎片。”
秦铁山皱起眉头。
“碎片?碎片能干什么?”
中尉看了老李一眼。老李点了支烟,替他说:
“秦队长,中亚那些独立不久的共和国,博物馆缺展品,整器买不起,碎片便宜,也能凑个‘唐代文明展’。但巴基斯坦那边……”他吐出一口烟,“收碎佛的,不是博物馆。是神学院。”
秦铁山愣住了。
“神学院?收佛像碎片干什么?”
“销毁。”老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有些极端宗教学校,认为捣毁偶像能上天堂。收一件唐代佛像碎片,在课堂上当众砸碎,讲经给学生看——这就是异教徒的东西,真主不喜欢。”
秦铁山握紧拳头。
“我们追了三年,只摸到边缘。”老李继续说,“他们的下线是牧民、采药人、跑短途的货车司机。上线躲在境外,指令通过经文、磁带、手抄信传来。从不露面。”
秦铁山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叠盗洞现场照片,摊在桌上。
“老李,你看看这个。”
老李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佛像被凿成蜂窝的那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
“北庭故城,3月28日。”秦铁山说,“以前他们是收碎佛、砸碎佛。这次他们派人进墓里,亲自砸。”
老李沉默了。
他把照片放下,抬起头看着秦铁山。
“秦队长,你追的这个,不是贩子。是信徒。”
4月7日,晚上八点。
乌鲁木齐,社科院招待所。
林知墨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吐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