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林知墨独自来到闸北分局附近的公交站。
这是第三起案件的案发地。他看过照片,看过笔录,看过现场勘查图。但他需要亲眼看看,在夜晚九点,这条巷子到底是什么样。
七点十五分,天已经全黑。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灯泡老旧,光晕昏黄。巷子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电视机的声音隐约飘出。
他站在巷口,看着下班的人三三两两走过。他们步履匆匆,低着头,很少有人交谈。
一个穿工装的女人从公交车上下来,拎着布袋,朝巷子里走。她大概四十岁,头发随便扎着,肩膀微微前倾,像背着重物。
林知墨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昏暗的巷子深处。
他想起周国富说的:“她走在前面,低着头,走得很慢。”
不是美色的诱惑,不是仇恨的驱使。
只是那个姿态,和他自己下班时的姿态,太像了。
他看见的,不是猎物。是镜子。
林知墨在巷口站了很久。
直到周倩打来电话,说陈支队长请他回去,检察院的人到了。
他收起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路灯还是那么暗,路还是那么长。
但今晚,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会再有被袭击的恐惧了。
1996年3月5日,星期二。
周国富被依法逮捕,同日移送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审查起诉。
陈支队长在结案报告上签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着林知墨,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所有词句都显得单薄。
“林主任,”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以后上海再有疑难案子,我第一个打电话给您。”
林知墨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他带着周倩离开闸北分局。
陈支队长坚持送到门口。临上车前,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知墨手里。
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周国富1980年进厂时的留影。”陈支队长说,“他妻子今天送来的,说想给您留个纪念。”
林知墨低头看着照片。
二十岁的周国富站在轧钢车间门口,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前的厂徽闪闪发亮。他对着镜头,有些局促地笑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年后的疲惫,没有十五年后的沉默。
只有一个年轻人,对未来的全部想象。
林知墨把照片放进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谢谢。”他说。
车子驶出分局大院,汇入上海的晚高峰车流。
周倩在后座整理资料,忽然问:“林主任,您那份报告,会发到全国吗?”
“会。”林知墨说。
“那周国富的事,”周倩迟疑了一下,“会有改变吗?”
林知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看着那些骑自行车下班的人,看着公交站台排起的长队,看着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正在回家的人。
“也许。”他说,“也许很慢。但会有的。”
周倩没有再问。
车子驶过外滩。黄浦江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江轮鸣笛,声音低沉悠长。
林知墨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机器的轰鸣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知道,那不是周国富脑子里的那台。
那是他自己心里的那台。
他还没有学会把它修好。
但他知道,工具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