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更懂我。
这是我在审讯室里最强烈的感受。你不是在用法律条文审我,你是在用我的思维逻辑审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李志强,知道我为什么画那个符号,知道我在教导钱小军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让我恐惧,也让我释然。
恐惧的是,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完全进入另一个人的头脑。释然的是,我终于可以不必独自背负这些。
你说我和李志强的区别是:他看见了罪恶,选择了沉默;我看见了罪恶,选择了成为另一种罪恶。
我在看守所的夜晚反复想这句话。
我想了很久。
你是对的。
我以为我在审判别人,其实我早已把自己置于审判之外。我以为我在拯救钱小军,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不会质疑我的信徒。
鉏麑触槐的那一夜,他面临忠与信的两难,选择杀死自己。
我没有杀死自己,我杀死了四个无辜的人。
我欠鉏麑一句道歉。
我欠那四个押运员的家属一句道歉。
我也欠钱小军一句道歉——这一句,我当面对他说过了。
林知墨同志,我不请求你的原谅,也不请求法律的宽恕。我只请求你一件事:
如果钱小军的案子还有转圜余地,请帮他争取。他这辈子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唯一对他好的人是我,而我把他也拉进了深渊。
他才二十岁。
他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我不配说‘拜托’,但我还是说了。
此致
赵永固
1996年2月13日夜”
林知墨把信纸轻轻放回信封,很久没有动。
窗外已经全黑了。
秦铁山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没有问是什么,只是说:“秀才,下班了。”
林知墨把信封锁进抽屉,站起身。
“走。”他说。
走出主楼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雪。
秦铁山裹紧大衣,嘟囔道:“北京这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林知墨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南江也下雪。”他说,“1993年冬天,雨夜屠夫案那天晚上,也下雪。”
秦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会儿你还是个档案科的小科员。”他说,“我还骂过你‘纸上谈兵’。”
“嗯。”
“后来才知道,纸上的兵,也是兵。”秦铁山说,“画好了,比真刀真枪还管用。”
林知墨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
他们站在大院的雪地里,看着主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秀才,”秦铁山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陈文渊被抓那天,你说了句什么话?”
林知墨看着他。
“你说,‘正义不是复仇,正义是把走错路的人带回来’。”
秦铁山难得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赵永固走错路了,你把他带回来了。他没有死在那个废弃小学里,没有死在自己画的符号下面,他活着进了看守所,活着写下了这封信。”
他看着林知墨:“这就是正义。”
林知墨没有说话。
但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2月16日,腊月二十八。
林知墨一早去了看守所。
会见室里,钱小军坐在铁栅栏后面,比一周前更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一棵没有浇水的植物。
他看到林知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知墨把赵永固的信复印件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赵老师给你的。”他说。
钱小军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当年学写“人”字一样。
读到最后一行时,他的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赵老师说,”钱小军哽咽着,“他不配做我老师。”
林知墨没有说话。
“可是他就配。”钱小军说,“除了他,没有人教过我任何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墨:“林警官,我还能见到他吗?”
林知墨沉默了几秒。
“一审开庭时,可以。”他说。
钱小军点了点头,把信贴在胸口,像怕它飞走。
林知墨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警官。”钱小军叫住他。
林知墨回头。
“你那天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