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墨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方明。张克敌坐在主位,旁边是刑侦局办公室、政治部人事处的几位负责人。
桌面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于成立公安部特殊犯罪心理分析中心的建议方案》。
“部领导已经原则同意。”张克敌开门见山,“中心正式列入刑侦局常设机构序列,正处级编制,林知墨任主任。”
他顿了顿:“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第一,编制规模。第二,职能边界。第三,全国协作机制。”
林知墨翻开自己那份方案副本。这是他来北京后修改的第五稿,每一条都反复推敲过。
“编制方面,”他说,“我建议先设三个工作组:分析组、数据组、培训联络组。初期十二人,其中核心分析人员六名。”
“六名核心分析员?”政治部人事处的科长皱眉,“全国都没有这个专业方向的人才储备。”
“不需要都是犯罪心理学专业。”林知墨说,“可以来自刑侦、预审、法医、痕迹检验等一线岗位,经过系统培训后转岗。”
他看着张克敌:“犯罪心理分析的核心不是心理学知识,是侦查思维加上行为解读能力。一个好的刑警,只要愿意学习新的观察角度,半年可以上手。”
方明点了点头:“我在省厅做过试点,可行。”
张克敌没有表态,继续问:“职能边界呢?你和地方刑侦部门的关系怎么界定?”
“中心不代替地方办案。”林知墨说,“只接受部督、省督案件的专项分析委托,或应地方请求介入疑难积案。分析报告作为侦查参考,不直接指挥行动。”
他顿了顿:“赵永固案就是例子。我们提供行为侧写和侦查方向建议,具体排查、抓捕由河北警方实施。权责分明,互相配合。”
张克敌的眉头松开了些。这是他在意的——新部门不能变成“空中指挥部”,脱离实战。
“全国协作机制呢?”
“建立部—省—市三级联络员制度。”林知墨翻开文件附录,“各省刑侦总队指定一名骨干,每年到中心轮训三个月,同时负责本省案件与中心的对接。沈冰同志在省厅已经做过类似尝试,有基础。”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编制规模压缩到八人,职能边界写进正式文件,协作机制从“建议”改为“试行”。
散会时,方明走到林知墨身边。
“你瘦了。”他说。
林知墨没接话。
“赵永固的案子我听说了。”方明放慢语速,“二十四小时侧写,三天破案,部领导很满意。但你自己呢?”
林知墨看着窗外:“什么我自己?”
“你审了赵永固七个小时。”方明说,“我了解你。你不会只审案情。”
林知墨沉默。
方明也不追问,只是说:“犯罪心理学家最大的风险,不是分析错罪犯,是分析得太对。”
他看着林知墨,目光温和但锐利:“你进入罪犯的思维越深,越难走出来。陈文渊案之后,你用了多久才恢复?”
林知墨没有回答。那是1994年,省厅心理干预中心的咨询记录至今锁在他的抽屉里。
“我不是劝你别靠近。”方明说,“我只是提醒你,要学会走出来。”
他拍拍林知墨的肩膀,走向电梯。
林知墨独自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大院的车辆进进出出。
电话响了。是秦铁山。
“秀才,我从平山回来了。”秦铁山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赵永固和钱小军已经移交看守所,下一步起诉。我回部里销假。”
“辛苦了。”
“辛苦啥。”秦铁山说,“对了,沈冰让我问你,赵永固案那个‘监察之目’的符号分析,要不要单独写成学术论文?”
林知墨想了想:“写吧。和周倩一起,她古籍查得细。”
“行,我转告她。”秦铁山顿了顿,“秀才,你啥时候回办公室?赵晓峰那小子天天念叨你,说你不在没人指导他写分析报告。”
“下午回。”林知墨说。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向楼梯。
307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赵晓峰和周倩讨论的声音。
“……这个表应该用案件编号作为第一关键字,行为标签作为第二关键字。”
“可是沈姐说,数据库最终要实现多维检索……”
“那也得有基础框架啊,不然数据根本没法归类……”
林知墨推开门。两人同时停下,站起来。
“林主任!”
林知墨点点头,走到自己桌前。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玻璃罐,装着秦铁山从南江带来的辣椒酱;一包报纸裹着的茶叶,报纸日期是1995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