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墨没有亲赴福建,而是坐镇省厅,通过加密电话线路,与福建的负责人以及负责主审的侦查员保持实时沟通,进行远程指导。他面前摊开着“闽渔302号”船员的基本资料和初步询问笔录。
船长胡老大,五十岁,跑海三十年,经验丰富,在船员中威望很高,但据说脾气暴躁,对手下颇为严苛。初步询问时,他一口咬定郭大壮就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表情悲痛中带着不耐烦,反复强调“海上的事说不清”,“已经按规矩处理了”。
大副陈海,四十二岁,胡老大的同乡,跟船多年,是胡的得力干将。他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据说早年与人斗殴所致。询问时显得比较沉默,眼神偶尔闪烁,对于事发当晚的细节,回答得有些含糊,只说自己当时在驾驶台协助船长,听到喊叫声才出去,看到甲板混乱,有人说郭大壮掉下去了。
其他船员的口供初步看来大同小异,都指向“意外落水”,但关于郭大壮落水的具体位置、谁最先发现、当时甲板上有几个人在作业、天气海况等细节,多人陈述存在细微矛盾或不一致。这种不一致在集体串供不彻底的情况下很常见,但也可能是突破的缝隙。
“船上是一个特殊的封闭社会,等级森严,船长往往拥有绝对权威。”林知墨在电话里对前线指挥员分析,“船员长期在海上漂泊,与外界联系少,内部依赖性强,容易形成攻守同盟。尤其是涉及人命这种事,如果真是谋杀或过失杀人后集体掩盖,他们会非常警惕,常规的审讯压力效果可能有限。”
“林专家,你的意见是?”前线指挥员问。
“利用他们这个封闭社会的独特心理。”林知墨思路清晰,“海上跑船的人,大多迷信,敬畏海神、龙王,也讲究行业内的‘规矩’和‘义气’。他们可能不怕警察的法律威慑,但可能会怕‘海上的报应’,或者担心违背了某种他们内心认同的‘道义’而遭到同行唾弃。”
他顿了顿,继续道:“审讯重点放在大副陈海身上。从资料看,他是船长的铁杆,但性格相对直率,脸上有疤说明不是忍气吞声之辈。他和郭大壮之间,有没有直接矛盾?比如,郭大壮作为轮机部临时帮工,是否因为技术问题或分工、酬劳,与作为甲板部负责人的大副产生过冲突?船员之间有没有流传什么风声?”
很快,福建方面反馈,通过分开询问其他普通船员,特别是轮机部的两个年轻船员,得到一些碎片信息:郭大壮技术不错,但脾气有点倔,上船后因为维修工具使用和加班费的问题,跟大副陈海吵过两次,有一次吵得挺凶,船长出面才压下去。还有船员私下嘀咕,说郭大壮“落水”前一晚,好像听到轮机舱那边有争吵声,但不确定是谁。
矛盾点出现了!
林知墨指示:“审讯陈海时,不要直接逼问他是不是杀了人。先从船上的‘规矩’和‘海神’说起。可以告诉他,尸体找到了,虽然没了头,但海龙王没收留,让他又浮上来了,这是‘天意’,瞒不住的。然后,点出他和郭大壮的矛盾,以及有其他船员听到争吵。给他施加一种心理压力:这件事,老天爷看着,船上兄弟也有人知道内情,瞒,是瞒不过去的。现在主动说出来,也许还能算个‘意外’或‘过失’,要是被查出来是故意杀人,那在海上跑船的圈子里,他就彻底臭了,死了都进不了妈祖庙。”
这是一种结合了迷信恐吓、道德压力、利益分化(暗示有人可能先开口)和给出出路(定性为过失)的综合心理战术,针对的是海上人特有的心理软肋。
前线审讯室内,经验丰富的老审讯员按照林知墨的思路,调整了策略。他不再疾言厉色,而是用一种略带沉重和了然于胸的语气,与面色紧绷的陈海周旋。
“……陈海,跑海的人都信命,信海神爷。郭大壮的尸体,偏偏让别的船捞上来了,这难道不是天意?有些事,做得再隐蔽,瞒得过人眼,瞒不过天眼。”审讯员缓缓说道,观察着陈海的表情。
陈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
“郭大壮跟你吵过架,不少人都知道。他落水那晚,轮机舱有动静,也有人听见了。”审讯员继续施压,语气平和但信息尖锐,“你现在不说,以为大家都是一条心?海上讨生活,讲义气,但也分对谁。如果最后查出来不是意外……你知道在咱们这行里,对自己船上的兄弟下黑手,是什么名声吗?以后哪条船还敢要你?老家的人怎么看你?”
陈海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讲义气和行业名声,显然是戳中了他的痛点。
审讯员趁热打铁,给出一个台阶:“现在的情况,尸体找到了,这事肯定要有个交代。是意外失手,还是一时冲动?这里面的区别,天差地别。你是老海员了,应该知道,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