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得深邃。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第一张崭新白纸的顶端,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时间:1980年。地点:国防军工研究所。目标:核心图纸。现场:高度“专业”清洁。排查:内部人员可能性极高,但未发现。
然后,他画了一个大圈,将这些关键词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下:
时代背景:改革开放初期(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思想解放萌芽与旧体制惯性激烈碰撞,“科学的春天”口号响起,但体制僵化、论资排辈、出身论影响仍在。军工单位相对封闭,政治挂帅,技术人员的地位与价值感?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与向往?个人理想与集体要求的冲突?
动机假设:1. 经济利益(卖钱/给境外)?2. 政治目的(破坏/投敌)?3. 个人原因(报复/证明/理想主义/好奇心)?
写到这里,林知墨停住了笔。经济利益?在1980年,将绝密图纸卖钱,渠道何其危险?风险收益比极低。政治目的?如果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务,手法可能更隐蔽,后续应该有联络或传递迹象,但卷宗未提。个人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个人理想与集体要求的冲突”、“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与向往”这几个词上。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浮现。
他再次打开卷宗,翻到研究所当年的一些情况说明附件。里面有关于“箭镞-III”项目的简单介绍(已脱密),有研究所的组织架构,有那几年的工作总结和学习纪要。他仔细阅读那些充满时代特色的文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又红又专”、“组织信任”、“无私奉献”……但在一些技术讨论的记录边缘,他也看到了一些不同的笔迹,写着“这个设计思路是否保守了?”、“国外资料显示……”、“计算量太大,现有设备难以完成”……
其中一份1980年初的技术座谈会纪要复印件上,有一句被红笔轻轻划了一下的话,发言者记录为“青年技术员梁XX”:“……我认为,在基础原理层面,我们是否过于强调‘自力更生’,而忽略了吸收人类共同的科学成果?有些基础理论图纸,其价值在于启迪思路,未必直接关乎最新型号……”
梁XX?林知墨迅速翻查人员名单,找到了一个名字:梁思远,25岁,第七〇三研究所第三设计室助理工程师,家庭出身:教师(父),学生(母),政治面貌:群众(曾申请入团,未通过)。个人备注:性格内向,爱好无线电和阅读外文科技摘要(经审查,内容为公开学术期刊),业务能力评定为“良好”,但“有时想法较为个别,需加强集体观念教育”。案发时,他就在研究所内,住集体宿舍。排查结论:无直接证据,有同事证明其案发当晚在宿舍看书(但无人全程作证),其接触图纸权限为“受限可借阅”(需副主任签字),但案发前一周曾因工作原因短期接触过相关图纸目录。动机不足,暂未发现可疑社会关系。
梁思远……林知墨将这个名字圈了出来。不是因为他嫌疑最大,而是因为他的“画像”在名单中显得有些特别。“想法较为个别”、“阅读外文科技摘要”、“业务良好但非突出”、“群众”、“内向”——这些标签组合起来,与那个时代要求的技术人员“又红又专、听话肯干”的标准模板,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偏离。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基础理论图纸的价值在于启迪思路”。失窃的图纸,恰恰是“箭镞-III”发动机中偏重基础气动布局和核心机原理的部分,并非最前沿的、可直接用于生产的总装图或工艺图。
这是一种巧合吗?
林知墨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他感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那层覆盖在历史尘埃之下的、微弱而冰冷的脉络。侧写,不仅是对罪犯个体的描绘,更是对特定时空下,某种心理形态的捕捉。
他需要更多关于那个时代,关于那个研究所,关于像梁思远这样的年轻人的信息。他需要理解他们的渴望,他们的苦闷,他们可能面临的选择,以及他们心中那团或许被压抑、或许已扭曲的火焰。
林知墨站起身,走到窗边,稍稍拉开一点百叶窗。楼下的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正好,行人车辆如常。但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十五年前那个紧张而迷茫的夜晚。他即将进行的,不仅是一次犯罪侧写,更像是一次对历史幽微处的心理考古。
他转身,回到桌前,抽出了更多白纸。准备工作,才刚刚开始。七十二小时,他必须从这些泛黄的纸页和冰冷的数据中,打捞出那个早已消失在时间洪流中的“幽灵”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