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了,送检。”老陈说,“不过你知道,皮屑的DNA检测现在做不了,只能做血型比对。”
林知墨点点头。这是1995年,DNA技术还是实验室里的概念,刑事侦查主要靠ABO血型、指纹、还有现场痕迹的逻辑串联。
他退后几步,再次打量整个现场。浴缸、死者姿势、红色颜料、打印字条、还有地上那些草图——这一切都在模仿一幅画。
“王锐,”林知墨说,“艺术学院图书馆应该有西方美术史的画册。去找找,有没有一幅画叫《马拉之死》。”
王锐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法国新古典主义,大卫画的。”
“对。去看看构图。”
王锐小跑着离开。赵建国凑过来:“林主任,你觉得这是……模仿名画杀人?”
“拙劣的模仿。”林知墨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些草图,“你看这些草图,线条生硬,比例失调。凶手试图复制《马拉之死》的构图,但根本不懂原作的精髓。原作里马拉的表情是殉道者的平静,而这里……”他看向死者半睁的眼睛,“只有死亡的茫然。”
“所以凶手艺术修养不高?”
“中等偏下。”林知墨走向那个倒地的木凳,拿起空颜料瓶,“宣传画颜料,五块钱一瓶。真正学油画的人不会用这个,太廉价,色牢度差。凶手要么买不起油画颜料,要么根本分不清二者的区别。”
他又拿起一张草图。纸上用铅笔勾勒着浴缸和人物的轮廓,但人体比例严重失调——头太大,手臂太短,透视完全是错的。
“这些草图是凶手画的。”林知墨说,“他提前练习过,想布置一个完美的现场。但他的手跟不上他的想法。”
赵建国翻看草图,皱眉:“画得确实不怎么样。”
“所以凶手的心理可以侧写。”林知墨走到巷子中央,让晨光完全照在脸上,“第一,他有一定的艺术知识,知道《马拉之死》这幅画,但理解肤浅,停留在表层模仿。第二,他渴望被认可,希望通过这种‘艺术化犯罪’来证明自己的‘才华’或‘深刻’。第三,他与死者可能存在艺术理念上的冲突,或者……纯粹的嫉妒。”
“嫉妒?”
“死者陈浩是艺术学院毕业生,哪怕没成名,至少受过正规训练。”林知墨看向那些散落的画布碎片,“而凶手,可能连这个门槛都没跨过去。”
王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画册。翻开的页面正是《马拉之死》 。画中革命者马拉倒在浴缸里,身体倾斜,左手垂落,右手握着笔,胸口有真实的伤口,表情安详。
对比现场,模仿的拙劣一目了然。
“连浴缸的倾斜角度都抄错了。”王锐指着画册,“原作的浴缸是微微右倾,这里是左倾。凶手可能对着印刷品模仿,但印刷品是反的?”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细节。”林知墨合上画册,“他在乎的是‘完成一场表演’这个行为本身。艺术只是他借用的外壳。”
上午十点半,现场勘查基本结束。死者被装入裹尸袋抬走,浴缸作为物证也要运回局里。那个打印字条被小心地装进证物袋,纸上的宋体字在透明塑料袋后面沉默着。
林知墨最后一个离开现场。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进小巷,在那些破木板和垃圾堆上投下清晰的光影。浴缸原来的位置空着,像个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窟窿。
“艺术的真实,高于生命的真实。”他轻声重复字条上的话。
但在这个现场,既没有艺术,也没有真实。只有一场用廉价颜料和粗糙模仿搭建的、关于死亡的拙劣戏剧。
而凶手,那个自称“画家”的人,此刻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回味着这场表演,并为自己的“作品”感到得意。
林知墨转身走出小巷。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下一个问题很清晰:这种得意不会持续太久。一场拙劣的表演,只会让表演者更渴望一场更“完美”的演出。
凶手一定会再次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