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墨和王锐是前一天深夜抵达芜湖的。芜湖市局安排他们住在公安局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干净。第二天一早,市局刑侦支队陈副支队长就带车来接。
“林主任,辛苦辛苦!”陈支队四十出头,身材敦实,握手很有力,“早就听说省厅来了个‘纸上神探’,破了好几个邪门案子。这次能来指导我们工作,太好了!”
“陈支队客气了,是来学习的。”林知墨和他握手,“直接去现场吧。”
车子沿着长江路向东开。清晨的江面笼罩着一层薄雾,货轮的汽笛声从雾气中传来,悠长而苍凉。江边是连绵的码头、仓库和工厂,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煤烟和机油的味道。
抛尸现场在芜湖下游约五公里的一处回水湾。这里不是正式港口,江滩上堆满枯枝、塑料瓶和各种垃圾。警戒线还拉着,但经过几天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松垮。
“就是这里。”陈支队指着江滩上一片被白线圈出的区域,“尸体当时半埋在那堆烂木头里,面朝江水跪着。背部刻字朝上。”
林知墨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沙上确实有拖拽的痕迹,从江边水线一直延伸到尸体位置,痕迹宽约五十厘米,像是重物被拖行留下的。痕迹边缘有些凌乱,可能是凶手或尸体本身的脚部剐蹭。
“鞋印呢?”他问。
“在上游三公里左右发现的,只有半个,很不清楚。”陈支队让技术员拿来石膏模型,“42码,鞋底花纹比较特殊,是那种老式橡胶底,有菱形防滑纹。这种鞋现在很少见了,可能还是七八十年代的库存货。”
林知墨接过模型仔细看。鞋印边缘已经模糊,但花纹确实有特点。他让王锐拍照记录。
“死者牙齿的磨损情况,法医有进一步结论吗?”他问。
陈支队说:“法医判断,可能是长期咬硬物导致的,比如咬绳子、咬木棍。另外,死者口腔内壁有轻微溃疡,胃里是空的——至少死亡前八小时没进食。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拘禁过受害者一段时间,期间不给食物,甚至可能进行过某种‘审讯’或‘忏悔’仪式。”
林知墨点头。这符合他的推断:凶手需要时间完成他的“审判流程”。
勘查完现场,一行人返回市局。路上,林知墨提出想去拜访两位专家。
第一位是芜湖造船厂退休的老铆工,姓赵,今年七十八岁,在长江上干了一辈子。陈支队通过厂里联系,老人很乐意帮忙。
赵老住在造船厂的老家属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泛黄的轮船照片和奖状。林知墨拿出绳结的照片——那是从尸体上解下后拍摄的。
“赵师傅,您看看这个结,认识吗?”
赵老戴上老花镜,凑近照片看了半晌,又拿起另一张不同角度的。“这个啊……”他缓缓开口,“这是‘改良丁香结’,也叫‘老水手结’。你看,这里绕两圈,这里穿过来,再压下去……这样打出来的结,越拉越紧,水泡不散,但想要解开时,只要拉这个绳头,一拽就开。”
他用自己随身带的一小段麻绳,现场演示了一遍。动作有些颤抖,但手法依然娴熟。打出来的结,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现在没人打这种结了。”赵老说,“都是尼龙绳,用八字结、单环结就行。这种改良丁香结,是帆船时代用的,要配合棕绳或者麻绳。我学徒的时候学过,但现在厂里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不会。”
“那现在还会打这种结的,大概都是什么年纪的人?”林知墨问。
“最少也得六十往上吧。”赵老想了想,“还得是像我这样,五十年代以前就上船的。后来机械化了,绳结手艺就废了。”
第二个要拜访的,是芜湖师范大学历史系的一位古文字教授,姓吴。林知墨带来了刻字的高清照片和拓片。
吴教授的研究室堆满了古籍和碑帖。他仔细看着照片上的“悔”、“罪”、“赎”三个字,又用放大镜观察笔画细节。
“字写得不错。”吴教授评价,“虽然是刻在……人体上,但笔画工整,结构匀称,起笔收笔都有法度。刻字的人,应该受过一定的书法训练,至少临过帖。你看这个‘悔’字的竖心旁,这一笔的弧度,有点像颜体的写法。”
他指着笔画边缘:“下刀很稳,深度均匀,没有反复修刻的痕迹。说明刻的时候很冷静,手不抖。工具应该是扁口的凿子,宽度大概五毫米。”
“繁体字的使用呢?”林知墨问,“现在五十岁以下的人,大多学的是简体字。”
“确实。”吴教授点头,“能这么熟练地写出标准繁体,而且三个字都没有简繁混用的情况,说明书写者是在繁体字环境下长大的,至少系统学习过。年龄嘛……至少也得五十大几,上六十更可能。而且,这几个字选得有意思。”
“怎么说?”
“‘悔、罪、赎’,这是佛教里常见的忏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