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铁门,吱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仓库内部很高,屋顶的钢架裸露着,几盏老式的白炽灯挂在中间,发出昏黄的光。地面是水泥的,堆着一些废弃的纺织机械,盖着厚厚的灰尘。
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没有人,但椅子前的地面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着“请站此处”。
林知墨走到圆圈里,站定。
仓库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忽然,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音响设备播放的,用了变声器,但能听出是男性的声音。
“林老师,你很准时。”
林知墨没有四处张望,他知道“教师”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我来了。”他说,“你想谈什么?”
“谈谈你的‘答卷’。”那个声音说,“孤儿院案,你处理得不错。抓了腐败官员,救了孩子,还推动了制度改革。从程序正义的角度看,你得了高分。”
“但从你的角度看呢?”
“从我的角度看?”声音轻笑,“你依然困在‘合法’的茧房里。你相信法律能解决问题,相信体制能自我净化。但你真的认为,抓了几个处长、局长,就能改变整个系统吗?”
林知墨沉默片刻,说:“不能。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开始?”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三十年前,也有过这样的‘开始’。严打期间,抓了很多人,枪毙了很多人。结果呢?腐败少了吗?犯罪少了吗?没有。只是换了一批人,换了一种方式。”
“所以你认为暴力清除是唯一的办法?”
“暴力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声音恢复平静,“当系统已经僵化到无法从内部改变时,外部冲击就是必要的。我在做的,就是给这个系统施加冲击,让它意识到自己的病灶有多深。”
“但你伤害了无辜的人。李小明,那些孩子,甚至差点害死我的同事。”
“任何改革都有代价。”声音冷漠,“如果几个人受伤甚至死亡,能换来整个系统的警醒和改变,这个代价值得。”
“你没有权力决定谁该成为‘代价’。”
“那谁有权力?”声音反问,“那些坐在办公室里,靠关系上位,漠视百姓疾苦的领导?还是那些收了钱就闭眼的法官?林老师,你比我清楚,这个体系里,真正有权力的人,往往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人。”
林知墨无法反驳。
他见过太多黑暗,知道“教师”说的部分真实。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坚信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以暴制暴,只会让暴力循环。”他说,“你今天用暴力‘清理’了你认为的罪恶,明天就可能有人用同样的理由来‘清理’你。最后,所有人都成了施暴者,没有人是安全的。”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
“完善制度,加强监督,提高透明度。”林知墨说,“慢,但稳。暴力改革可能见效快,但后患无穷。法治建设虽然慢,但一旦建成,就能持续发挥作用。”
音响里传来一阵沉默。
林知墨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经历过痛苦,可能对体系绝望。但请相信,还有人在努力改变它。我就是其中之一。我的同事们也是。如果你真的想改变什么,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用合法的方式推动改革?”
“加入你们?”声音里带着嘲讽,“像李小明那样,成为你们的‘证人’,然后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不,林老师,我不是受害者,我是‘教师’。我的职责是教育,不是被教育。”
“那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否有资格成为我的‘同行者’。”声音说,“如果你今天能说服我,也许我会考虑换一种方式。如果你不能,那么……教学还会继续,只是会更激进。”
林知墨明白了。
这不是“期末答辩”,而是“招生面试”。“教师”在评估,林知墨的理念是否值得他改变策略。
“你想让我怎么说服你?”林知墨问。
“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置李小明。”
这个问题很刁钻。
如果林知墨说“依法严惩”,就显得冷酷无情——李小明是受害者转化的加害者,情有可原。如果说“从轻处理”,又显得法律儿戏——他毕竟实施了挟持和爆炸威胁。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林知墨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但我会为他申请心理鉴定,并出具情况说明。他的人生悲剧,很大程度是体制失职造成的。这一点,法庭应该考虑。”
“然后呢?判个十几年,出狱后继续被社会排斥,最终再次走向极端?”
“我们会建立出狱人员帮扶机制,特别是对于他这样有心理创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