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贵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解开,放在桌上。他腰杆挺得很直,保持着一种老工人特有的、经过训练的坐姿。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没动。
秦铁山和林知墨坐在对面。沈冰在隔壁监控室,记录审讯过程。
“杨福贵,纺织厂、化工厂、机械厂的三起纵火案,是你干的吗?”秦铁山问。
“是我。”杨福贵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福贵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想让他们尝尝,失去重要的东西的滋味。”
“他们?”
“那些当官的。”杨福贵说,“他们拿走了我们工人最重要的东西——工作、尊严、希望。那我就拿走他们重要的东西——办公室、文件、面子。”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儿子杨志强的工伤,到底怎么回事?”林知墨问。
杨福贵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新设备有缺陷,紧急制动按钮是坏的。”他说,“厂家的人知道,厂领导也知道。但要是承认,就要退货赔钱,还要追责。所以他们找了个替罪羊——我儿子,一个临时工。说他‘违规操作’,所有的错都是他的。”
“你当时没证据?”
“有。”杨福贵说,“我偷偷拍下了设备缺陷的照片,还有厂家技术员承认问题的录音。但我把证据交给厂纪委,他们说‘要顾全大局’。后来照片和录音都不见了,我被调离车间,再后来就下岗了。”
他顿了顿:“下岗那天,厂长找我谈话,说:‘老杨,你是老同志,要理解厂里的困难。补偿金虽然少点,但总比没有强。’我问他:‘那我儿子呢?他一辈子废了,谁理解他的困难?’厂长不说话,就让保安送我出去。”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电流声。
“你妻子……”林知墨轻声问。
“胃癌。”杨福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发现时就是晚期。医生说,如果早半年发现,手术还有希望。但早半年,我在哪儿?我在四处求人,想给儿子讨个说法,想给自己找个活儿干。我没钱带她体检,也没注意她老是胃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福贵,我这辈子跟你,不后悔。就是苦了你和儿子。’我说不出话。我能说什么?说我无能?说我连老婆的病都治不起?”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
“她走后,我躺在棚户区那个漏雨的房子里,想了一夜。”杨福贵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年轻时拼命干活,拿劳模,以为厂子是家,领导是亲人。结果呢?儿子残了,老婆死了,家没了,亲人把我踢出来了。”
“所以你就开始纵火?”秦铁山问。
“不,一开始我没想纵火。”杨福贵说,“我去找过劳动局、信访办、报社。没用。他们说‘历史遗留问题’,说‘企业有困难’,说‘要顾全大局’。还是那句话,顾全大局。谁的大局?工人的死活,就不在大局里吗?”
他深吸一口气:“后来有一天,我看到机械厂厂长坐着新买的轿车从厂里出来,车屁股上贴着‘厂长专用’。那辆车,够我儿子装十次假肢,够我老婆做五次手术。我当时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远,心里有个声音说:杨福贵,你不能再等了。你再等,就老了,就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就……”
“所以我买了汽油,买了粉笔。”杨福贵说,“我知道他们每周三开会。我知道厂长办公室在哪儿,财务科在哪儿,档案室在哪儿。我在那些地方干了一辈子,我熟。”
“你不怕被抓?”
“怕。”杨福贵说,“但更怕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像从来没活过一样。至少我放把火,还能有人看看,有人问问:这个杨福贵,为什么这么做?”
他看着林知墨和秦铁山:“现在你们看到了,也问了。我的故事,有人听了。值了。”
审讯到此,已经没有必要继续。
杨福贵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细节与现场完全吻合。动机清楚,证据确凿。
但在记录口供时,他提了一个要求。
“我能给我儿子写封信吗?”他问,“我不识字,但我想说几句话,你们帮我写下来,寄给他。”
秦铁山看了看林知墨,点头:“可以。”
纸笔拿来。
杨福贵口述,林知墨记录。
“志强:
爸做错事了,要坐牢了。
你别学爸。
好好活着,好好吃饭。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
下辈子,爸当牛做马,还你们。”
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