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寻常报告只侧重于案情经过、证据链条和抓捕过程,他的报告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标准的案件侦破综述,时间线清晰,证据列举详尽。第二部分,则标题为“犯罪嫌疑人赵志强行为与心理分析”,详细拆解了其犯罪动机的嬗变(从家庭创伤到符号性仇恨)、行为模式的特征与识别点(如对特定环境、物品、程序的执着)、以及其人格缺陷与社会适应不良的关联。第三部分更短,名为“思考与建议”,提出了几条在当时看来颇为新颖的观点:建议在内部培训中增加基础犯罪心理学和异常行为识别内容;在涉及具有特定行为模式的系列案件时,可尝试建立简单的“作案手法档案”;关注社会转型期特定群体的心理状态与潜在风险。
报告的最后,他还附上了一页“摘要”,用 bullet point(要点)形式,罗列了从此案中提炼出的、可供一线侦查员快速参考的“偏执-控制型犯罪人格常见特征清单”。
报告送交支队领导审阅。
周建国在办公室里,对着这份厚实且内容迥异的报告,看了很久。烟灰缸里的烟蒂又多了几个。他看得非常仔细,尤其在第二、三部分反复浏览,还用红笔在某些句子下面划了线。
最后,他在报告扉页上,用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写下了批示:
“此案侦破迅速,证据确凿,值得肯定。报告中所附心理分析及思考建议部分,不拘泥于个案,触及犯罪根源与侦查思维革新,极具参考价值。请复印若干份,下发各中队、分局刑侦队,组织学习讨论。刑侦工作,不仅要能打硬仗,破积案,更要善于总结规律,提升预见性。林知墨同志在此案中展现出独特专业素养,应予表扬。——周建国,1993.9.9”
批示很快传达下来。报告被迅速复印,带着周支队长罕见的、充满肯定的批语,分发到了各中队和各分局相关干警手中。
涟漪,开始在一池原本平静甚至有些固化的湖水中荡漾开来。
最初是窃窃私语和好奇的打量。不少老刑警拿着那几页“心理分析”和“特征清单”,看得眉头紧皱,有的嗤之以鼻“花里胡哨”,有的将信将疑“有这么神?”,但也有一部分人,尤其是经历过一些棘手“怪案”的,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案发后第三天中午,刑侦支队小食堂。这里供应简单的饭菜,味道一般,但管饱,是光棍汉和加班人员的聚集地。
秦铁山端着两个搪瓷饭盆,好不容易在嘈杂的人群中找到角落里的林知墨,把其中一个重重放在他面前。盆里是油汪汪的肉丝面,上面还奢侈地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喏,你的。”秦铁山自己盆里也是同样的配置,他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食堂简陋,多用自带或这种简易筷子),搅和着面条,“周支队私人掏腰包,给专案组加餐。特地嘱咐,给你这份蛋要煎得漂亮点。”
林知墨看了看那个完美的荷包蛋,又看看秦铁山。
“别看了,快吃。”秦铁山埋头吸溜了一大口面,含糊道,“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几条建议……周支队很看重。他今天上午跟我透了点风。”
“什么风?”林知墨挑着面条,问。
秦铁山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他想打个正式报告给局里,把你的人事关系,从档案科彻底调到刑侦支队。不是借调,是正式调入。给你弄个‘技术侦察’或者‘犯罪心理研究’之类的岗位名称。可能暂时没编制,算聘用专家性质,但待遇和权限,会尽量争取。”
林知墨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比他预想的要快。看来周建国是真正认识到了这门“学问”的价值,并且决心要将其纳入自己的作战体系了。
“你怎么想?”秦铁山看着他,“档案科清闲,没压力。刑侦支队,可是真刀真枪,压力山大,还得经常面对我这样的糙人。”
林知墨慢慢吃下一口面,咀嚼咽下,才平静地说:“我学这个,不是为了放在档案室落灰的。”
秦铁山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就知道你不是怂包!以后,咱们兄弟搭档,有你动脑子,有我跑腿打架,什么样的案子破不了?”
他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秦铁山毫不在意,反而举起面汤碗,以汤代酒:“来,以汤代酒,庆祝咱们首战告捷,也庆祝咱们刑侦支队,马上要多一位‘纸上神探’!”
林知墨被他这豪迈的举动弄得有些无奈,但也端起汤碗,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纸上神探”这个绰号,经过邮政所连环案,似乎在支队内部叫得更响了。这次,少了许多戏谑,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认可。
下午,林知墨回到他那张临时办公桌,正准备整理一下赵志强案的剩余材料归档,一个人影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是支队里资历很老的一位刑警,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老李五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