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这是从窝棚里找到的一张几乎糊掉的身份证明上辨出的名字——戴着手铐,坐在固定于地面的铁椅子上,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虾米。他比看上去还要瘦小,工作服空荡荡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闪过极度不安和戒备的光。
秦铁山主审,林知墨坐在他侧后方稍暗的位置,面前摊开笔记本,像一位安静的观察员和记录者。记录员坐在另一侧。
常规的身份核实后,秦铁山直奔主题。
“赵志强,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赵志强身体抖了一下,没抬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听不清。
“邮政所,雨夜,蒙面,拿刀,递纸条,抢钱。”秦铁山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加重一分,“三次!建设路,人民路,解放路!是不是你干的?”
赵志强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抽搐,嘴唇哆嗦着,想否认,但口吃的毛病在极度紧张下更严重了:“我……我……没……不是……”
“不是?”秦铁山冷笑,将一叠现场照片和从窝棚搜出的物证照片推到他面前,“这自行车是你的吧?轮胎上的红泥巴,和西区邮政所后巷的一模一样!这双胶鞋,鞋底花纹磨损,和现场脚印对得上!这些纸条,材质大小,和你留在现场的‘交钱’、‘蛀虫’纸条一样!还有这个——”他拿起那个装着磨尖螺丝刀的证物袋,“这就是你的刀!上面还有你的指纹!”
物证如山。赵志强的脸色由白转灰,眼神开始涣散,但依然顽固地沉默着,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
秦铁山又逼问了几句,赵志强要么不答,要么就是含糊的否认。审讯陷入了短暂的僵局。暴力、恐吓或许能一时压服,但对付这种内心有顽固逻辑支撑的嫌疑人,往往适得其反。
秦铁山看了林知墨一眼。
林知墨微微点头,拿起面前几样东西,起身,走到审讯桌旁,在赵志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有秦铁山那种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问话,而是将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慢慢地放在桌上。
首先,是那张从窝棚铁盒里找到的、模糊的老式工作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七八十年代邮政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容与赵志强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愁苦,嘴角紧绷,眼神躲闪,完全没有那个时代证件照常有的“精神气”。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赵福贵,1985年摄于人民路支局”。
然后,是那几张已经快碎掉的小额汇款收据,收款人姓名各异,汇款人栏模糊,但汇款地址依稀可辨“南江市邮政局xx支局”。
最后,是那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被精心保存甚至过塑的“微笑服务”宣传画片段。画上女模特的笑容,被用红色的圆珠笔,在嘴角画了一个粗粗的、向下的箭头,旁边用力写着两个歪斜的字:“假笑”。
林知墨把这些东西推到赵志强眼皮底下,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
“赵志强,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父亲,赵福贵,对吗?”
赵志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老照片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以前,也是邮政局的职工,对吧?可能……是临时工?或者,是以工代干?”林知墨的语气,像在聊家常,而不是审讯,“我猜,他对工作一定很认真。你看这照片,他衣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赵志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手铐上。他猛地别过头,不想让人看见。
“他是不是……因为不太会笑,或者,因为别的原因,没能转正?甚至……丢了工作?”林知墨继续,声音更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已经结痂的伤口,“我见过一些那个年代的老师傅,手艺好,人实在,就是嘴笨,不会来事,不会对领导笑,结果……”
“不……不是他的错!”赵志强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剧烈抽泣的吼叫,他转回头,满脸泪痕,眼睛通红,瞪着林知墨,也瞪着那张“微笑服务”的剪报,“他……他干活比谁都仔细!送信从来没错过!搬邮包手都磨破了!就……就因为检查组来,说他‘表情呆板,影响邮政形象’,不够‘微笑服务’……就……就不要他了!他们……他们就是看他不顺眼!嫌他不会巴结,不会假笑!”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愤怒、不平,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脆弱的心理防线。他不再结巴,语速快得惊人,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
“他回家……一句话不说,就抽烟……抽最便宜的‘经济’烟。后来……后来就病了,说胸口疼……没钱治,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