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渍与新篇
    1993年8月15日,南江市公安局三楼,档案室。

    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一屋子陈旧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阳光从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几块昏黄的光斑,光里浮着万千尘埃,像一场静止的、永不停歇的微型雪。

    林知墨睁开眼。

    第一个感觉是撕裂。仿佛有两只手在他的颅腔里朝相反的方向用力,要把他的意识撕成两半。一半是四十八岁,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监护仪单调嘀声的苍白病房;另一半是此刻,手指下粗糙泛黄的纸页触感,鼻腔里劣质墨水与岁月灰尘的味道,还有窗外院子里传来的,这个时代特有的、粗粝而充满烟火气的声响:吉普车发动的轰鸣,几个男人带着痰音的喊话,皮鞋急促踩过水泥地的哒哒声。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双年轻的手,皮肤光滑,指节分明,虎口处没有常年握笔形成的老茧。这不是他那双在无数个深夜翻阅卷宗、敲击键盘、最终在病床上无力垂落的手。

    记忆的潮水轰然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清晰无比的沙滩,两段人生,两个时空,在此刻完成了残酷而精准的拼接。

    他是林知墨,二十一世纪初的犯罪心理学泰斗,公安部特聘专家,亲手构建了国内首个犯罪心理画像实战模型。也是林知墨,1993年刚从省警校毕业,以优异成绩分配到南江市公安局,今天,是他在档案科报到的第一天。

    重生。这个冰冷的词,此刻有了滚烫的温度。

    “小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林知墨转过头。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者,戴着深蓝色袖套,老花镜滑到鼻尖,正从一堆高高的卷宗后抬起头看他。记忆自动浮现:张为民,局里人称“老档案”,在档案科待了三十八年。

    “张老师。”林知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嗓音,年轻,但带着他前世特有的平静腔调。

    “是不是没睡醒?”老档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年轻人,刚来都这样。觉得这里闷,是吧?跟你们警校生想的冲锋陷阵不一样。”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过来,拍了拍旁边一个墨绿色的铁皮档案柜,发出沉闷的响声。“瞧瞧,这些才是咱们公安的根。破了的案,没破的案,人的功,人的过,都在这儿睡着呢。咱们的活儿,就是让它们睡得规规矩矩,等哪天需要了,一叫就能醒。”

    林知墨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漆色斑驳;木质目录卡盒的边缘被磨得油亮;墙角堆着用牛皮纸绳捆扎的新案卷;自己面前这张棕漆木桌,桌腿不平,垫着块木头片。桌上一个搪瓷缸,红五星和“公安”字样褪成了粉色。一切都简陋、粗糙,充斥着九十年代初机关单位特有的那种实用主义气息。

    和他前世那间摆满电脑、数据库服务器、投影仪和人体工学椅的现代化研究室,隔着不止一个时代。

    窗外的喧嚣更清晰了些,似乎有抓捕行动,引擎声和呼喊声远去。那是1993年的脉搏,热烈、混乱、充满荷尔蒙的干劲,也充斥着这个年代刑事侦查的典型特征:大量依靠人力、经验、勇猛,以及某种程度上的人海战术。

    科学?系统性的犯罪心理分析?在这里,恐怕还是天方夜谭。

    “你慢慢看,熟悉一下编号规则。我去锅炉房打点水。”老档案拎起两个铁皮暖水瓶,慢悠悠地晃出门去。

    门轻轻合上,档案室重归寂静,只剩下吊扇永恒的吱呀声。

    林知墨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册子上,《1988-1992年未结案件索引(第三册)》。手写的条目,蓝黑墨水,字迹各异。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页。1988……1989……1990……

    忽然,指尖停住。

    “88·雨夜连环案”

    编号下面只有一行小字:“三名女性遇害,未破。卷宗位置:C区7柜3层。”

    雨夜。连环。未破。

    六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作为犯罪心理学者的神经中枢。几乎是条件反射,前世那座庞大的“思维殿堂”轰然运转起来。成千上万的案例、论文、数据、行为模式分析图,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在意识的虚空中自动检索、比对、分类。

    连环杀手。特定环境(雨夜)。女性受害者。间隔作案。五年未破。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没有犹豫,他起身走向C区档案柜。铁质抽屉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扬起。在第三层,他找到了那个相对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细绳捆扎,标签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坐回座位,解开细绳。一叠材料滑出:黑白现场照片、笔录复印件、手绘的现场勘验图、一份二十多页的综合分析报告。照片像素粗糙,但足以看清:雨夜的小巷,地上粉笔画出的扭曲人形,积水倒映着昏暗路灯。三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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