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舟踩在舷梯上，皮鞋扣击金属的声响沉稳有力。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件略显褶皱的深灰色风衣，视线便扫到了下方候机坪上。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早已熄了火等在那儿，车身在跑道灯光的折射下显得肃穆而冷硬。
雷猛疾步走上前来，步子迈得极快。他顾不得行礼，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挂着一抹凝重，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加了火漆封条的红头内参。
“顾组长，您总算回来了。”
雷猛压低声音，侧过身子挡住周围人的视线，将那份内参几乎是塞进了顾庆舟的手里，“刚收到的急报，咱们在省城交易所的几个盘口，全被砸了。”
顾庆舟接过内参，并没有急着拆开。他指尖在粗糙的纸壳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那股从省城核心博弈圈传来的颤栗感。
“砸了？砸了多少？”
顾庆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晚饭的菜色，一边说，一边迈步走向奥迪。
“大江半导体、新元光电，还有咱们重点扶持的那几家产业配套商……开盘不到十分钟，全部触及跌停板。”
雷猛替他拉开车门，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的焦虑，“对方打得很有节奏，先是利用境外账户抛售，随后散布咱们在华尔街‘大出血’的谣言，国内散户已经炸锅了。现在整个交易所里，除了红颜色，看不见别的。”
顾庆舟坐进车内，这才慢条斯理地撕开封条。
内参上印着几张即时股价截图。那惨烈的向下跳空的缺口，像是一道道被生生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
“谣言？说我在华尔街非法集资、购买废旧垃圾，导致省里外汇储备巨亏？”
顾庆舟扫了一眼上面的措辞，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痞气的弧度，“这套词儿，写得比以前有水平多了。”
他随手将内参揉成一团，准确地掷入车门内侧的杂物盒里。
“回办公室。另外，通知交易所那边的白手套，一个字都不要回应，装死就行。”
省城，希尔顿酒店总统套房。
屋内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是几十台并排摆放的液晶显示器。跳动的绿色数字（注：此时国内A股红涨绿跌，但在某些游资视角及国际盘中颜色感知不同，此处描写国内交易所红暴跌数字）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在那个年代，这种规模的个人操盘室极其罕见。
李逍遥半躺在昂贵的真皮转椅上，脚尖顶着实木办公桌的边缘，轻轻晃动。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雪茄，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贪婪地嗅着那种混合了金钱与掠夺的味道。
他长得并不凶悍，甚至有些文弱，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时刻流露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戏谑。
“李生，大江半导体的委卖单已经堆到了两百万手。”
一名操盘手敲了一下回车键，语气兴奋，“市场恐慌情绪彻底被点燃了，不少当地的小私募也开始跟风砍仓，顾庆舟留在盘面上的那些防御资金，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土路子就是土路子。”
李逍遥嗤笑一声，声线细长而阴柔，“在临江那种小地方玩点政治手腕，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江南省的‘金融教父’了？他搬回来那些废铁，在华尔街连废品回收站都不要，他居然敢拿省里的财政背书。”
他直起身子，拿起桌上一张顾庆舟的照片。
那是顾庆舟在华尔街街头被抓拍的一瞬，眼神深邃，神情淡漠。
李逍遥伸出雪茄，在照片上顾庆舟的额头位置点了一下，像是处决。
“去，再调三个亿的海外头寸进来。我要在三天之内，让大江省引以为傲的这根产业支柱，从资本市场上彻底蒸发。我要让苏老和省委那帮老头子看看，他们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是怎么把全省的家底输个精光的。”
“那个顾庆舟要是回击呢？”操盘手低声问。
“回击？”
李逍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剧烈抖动，“他拿什么回击？拿他那颗在官场里浸泡得腐烂的脑袋吗？这种只会在红头文件里找存在感的官僚，遇到华尔街的收割镰刀，除了下跪求饶，他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显示器，站起身，走向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省城的灯火璀璨，却在他眼里都是待宰的羔羊。
“我要让他顾庆舟的名字，成为江南省金融史上最大的耻辱。”
省委办公大楼，金融办特设监控室内。
这里的条件远不如希尔顿总统套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档案的霉味和老式打印机发出的嗡嗡声。几个省里的办事员正满头大汗地盯着屏幕，每当看到股价下方那个“跌停”的标志闪烁，他们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