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舟跨进市委大楼办公室的时候,脚下的两只黑皮鞋已经裹上了“泥靴子”。他没有着急着着换鞋,先在门口的上面重蹭了两下,粗糙的砂石摩擦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狭小刺耳。
“顾书记,临江日报的那位‘带刺玫瑰’已经在会客室等了两个钟头了。”
办公室主任孙成小跑着迎上来,双手捏着一根干净的手杖,眼神里透着股子心疼。这种心疼不完全是演的,毕竟这位顾书记现在是临江的天,天恐怕累病了,他们这帮撑伞的也得跟着遭殃。
家
“周琳?”
顾庆舟扯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设一截锁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前世,周琳在省城新闻界却长出了名副其实的“辣手裁缝”,专剪大人物的尾巴。没想到在这个2002年的节点上,她已经把铲子挥向了自己。
推开会客室的门,一股不属于官场的清新茉莉香扑面而来。
周琳坐在一张咯吱作响的藤椅上。她穿着一件修身的米色职业服,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中的那支支克钢笔正不安分地在指尖跳动。
听到开门声,她惊醒了头,那双桃花眼里藏着的不是崇拜,而是武装。
“顾好精准大的架子,我这茶都续了三次了,才见到真神。”
周琳站起身来,没等顾庆舟坐下,就抢先一步开了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老牌记者的傲气,以及对顾庆舟这种“坐火箭升迁”的新贵原生观念。
顾庆舟没接话,径直走到饮水机旁。
回家咚咚咚喝了个底朝天,才转过身看向这个号称临江最难搞的女人。
“工地上的泥比茶好喝。周记者等不及,可以去江北工地采访我,那里管够。”
顾庆舟坐在办公桌后的稀疏大椅上,身体后仰。二十六岁的皮囊,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让周琳心惊肉跳的深邃。
这种表情,她只在那些快要退休的老狐狸眼里见过。
“顾书记说笑了。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下,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是如何在短短半年内,从一个基层的角色,跨越到掌控临江命运的上半部分的?”
周琳的问题就像把手术刀,直接切向最敏感的地方。她一边说,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老式黑瓷录音笔。
“是能力,还是……对外人道的‘特殊助力’有某种不足?”
她打算将“特殊支援”四个字咬得重重,眼睛死死盯着顾庆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顾虑的表情。
顾庆舟笑了,笑得有点痞气。
“周记者,你是想听那几个版本的‘京城关系’吗?还是想听我是怎么在马世昌眼皮子底下玩火的?”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了指周琳手中的录音笔。
“别端着了。这种感应性提问,对我有用,但不多。既然要谈,就谈点有深度的。”
周琳愣了一下。她没料到这群人会这么直接把那些官场潜规则摆在柜台上。
就在她准备发射第二个杀手锏时,手一滑,知道稳定在膝盖上的录音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砖上。
它滚了两圈,正好停在顾庆舟的脚边。
周琳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动作有些狼姿。
“别动。”
顾庆舟轻声喝道,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周琳僵住了。
修长的捡手指起那个录音笔。他没有放回去,而是拿在右手把玩右边,大拇指精准地扣在那个红色的录音键上。
“周记者,辛苦的质量一般。里面的带子恐怕都绞完了,你今天的可就白费了。”
他看着周琳,眼底那抹戏谑越来越浓。
“你其实是想挖的,不是我的升迁史。你是受了省里某些人的托付,想看看我这把‘快刀’,到底是不是有人喂了‘磨刀石’,对吧?”
周琳的呼吸猛地紧促,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这个秘密,除了她的总编外,只有省城里给她透风的神秘人知道。
“官场不是请客吃饭,周记者。”
顾庆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2002年的临江正阵痛期,几根冒着黑烟的大烟阑依然顽强地挺立。这种陈旧感,让重生的顾庆舟感到莫名的从容。
“你看那几根烟囱。再过两年,它们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的园区,是那些坐在写字楼里喝咖啡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染上了一片阴影。
“你想挖黑料,查城建局去年的三公根本。你想搞独家,去追寻江北二号地块的归属权。追寻我……只能挖到这么多让你失望的清贫。”
他走回办公桌,将录音笔推还给周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