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种纸质的感觉,在2002年是权力的具象,在二十年后却成为博物馆里的陈迹。
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里并没有登天的轻狂,而是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笑谑。
“顾酋长,苏老在等你。”
机要主持人陈平侧身推开那扇包裹着厚重皮革的实木门,眼神复杂地掠过顾庆舟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在这个圈子里,陈平见过无数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为了一个副科级指标跑断腿,而眼前这位,去即将夺取一个地级市的灵魂。
屋内的灯光调得很柔和。
苏老坐在临窗的藤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资治通鉴》。 桌面上一壶大红袍正冒着袅袅白烟,盖碗轻碰瓷壁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外形突兀。
“拿到东西了?”苏老没抬头,声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庆舟走过去,也没客气,径直坐在了苏老对面的木凳上,自己动手倒了一杯残茶,“拿到了。苏老,你这公示件上面的墨水味儿还没散,省里那帮老同志的唾沫星子怕是已经拿省委大门给攻克了吧?”
苏老放下书,隔着镜头戴着这个家伙。他试图从顾庆舟眼中看到恐怖局的促成,但失败了。
那双眸深得如同一口古井,藏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苍凉与通透。
“你知道就好。”苏老靠回藤椅,指了指那份公示件,“临江书记,正厅级。你今年二十六,这在大江省的历史上是头一遭,在全国也罕见。这不仅是把你放在火上烤,更是把你放在炸药桶上。”
顾庆舟品尝了一杯茶,辛辣的苦涩在舌尖炸开,他微微眯眼。
“炸药桶好啊,炸开就是路,炸不开……那一道响动。苏老,你是怕我太年轻,接不住这临江的天吗?”
“我怕你太‘浪’。”苏老眼神一厉,手指点在桌面上,“马世昌的事你处理得固然痛快,但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野路子。你这把快刀,能割开烂肉,也能划伤自己。我要稳,你懂吗?”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锐利的侧脸。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他,也是这样一柄快刀,却不是“藏锋”,那个场针对他的政治围猎中落得个凄惨惨收场。五十岁的他因为病榻上复盘,发现自己不是败给了,而是败给了那股子不计后果的执拗。
重活一世,他不仅要刀快,还要刀稳。
“苏老,你看这字。”顾庆舟指着桌面刚才公示件上的签名,幽默地挑了挑眉,“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其实就是稳定。至于你说的‘浪’……那顶多莉亚在保证向正确的前提下,有点压了压横向。”
苏老被他这皮里阳秋的话给气笑了,“你管把叶凡丢进公海截获、把马世昌全家连窝端叫‘压了压了压河’?”
“那是急流勇退,顺水推舟。”顾庆舟收敛了笑,语气变得异常平静,“苏老,临江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四平八稳的法子只能让烂得更彻底。你让我去,不就是让我这个把‘妖刀’去给临江换血吗?”
苏老沉默了许久,目光在顾庆舟驻足,仿佛穿着那层年轻的皮囊。
“保证能稳住?”
顾庆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白色衬衫的领口,目光直视前方,带着一种仿佛经历了轮回般的释然与狂气。
“稳如泰山不敢说,但只要我顾庆舟在临江一天,那座城市,姓公,不姓马,更不姓叶。”
夜色渐深。
苏老看着顾庆舟离去的背影,对着弟弟的陈平低声道:“这小子,身上有种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气场。怪,真怪。”
而出了小楼的顾庆舟,正漫步在大院的林荫道上。
凉爽的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和茶香。他向夜空看去,2002年的星光似乎比后世要亮。
这一世,苏晚晴还没有离开,那些曾经嫉妒他的、践踏他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路上。
前世那些烂腐在泥潭里的结局,在这一刻,仿佛随着这份公示件的下达,彻底被冲刷干净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地底的轻盈。那是一次对过去终结的彻底告别,也是对权力这头怪物重新驾驭的自信。
他掏出那部笨重的翻盖手机,翻开通讯录,指尖停在雷猛的名字上。
“喂,猛子。告诉兄弟们,把警服熨平了,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去市委大院听听,什么叫‘炸雷’的声音。”
临江市委大院,早上八点十五分。
这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周一早上。
市委办的小孙正拿着两份还没吃完的豆浆油条,赶忙忙地钻进电梯。他的脑子里还在算着马世昌倒台后,自己这个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