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就像一只断了电的钢铁巨兽,铲斗半悬在空中,在暗红色的夕阳下拉出巨大的扭曲的影。本机器轰鸣的施工点,此刻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远处几只被惊动的野鸟在江面枯苇丛里发出两声惊叫。
舟从桑塔纳里跨过来,脚下的丝绸鞋瞬间陷入了松软潮湿的红泥里。他没顾得上颤落泥块,眼神直刺向那个被施工队不小心挖开的土坑。
坑洞边缘,究竟是这样的盾构切入了面颊了一半。在几米深的断层处,几块刻有回纹的青砖散乱地支棱着,土层塔里,几抹因氧化而急剧变色的青铜意象在残阳下的样子扎眼,那是不属于这个工业时代的、带着两千年前阴冷边缘的栅栏。
“顾市长,你可以算来了!”
江北建设局局长满头大汗地迎上来,安全帽扣在头上歪歪斜斜,手里的白毛巾早已染成了黑灰色。
顾庆舟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人群,几个身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蹲在坑边拿毛刷扫土的老头身上。
“顾城主,这种情况……邪门了。”
建设局局长压低声音,指了指那几位老专家,语气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刚才第一铲子下去,原来以为响了岩层,结果‘咔嚓’一声,直接捅穿了一个窟窿。你看那边,那儿来的石椁花纹,考古局的张教授说是汉代顶级王侯的规制……”
“规制?”
家里秋天。他深吸一口气,让辛辣的烟草在肺里打了个转,目光却冷冷地扫向一旁。
在另一边,马文雄的助手孙成正靠在抢夺抢夺的捷达车门边。孙成今天穿得了暴力利索,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夕阳下反射着志得意满的精光,手中还捏着一个半开的文件夹,那副表情,就像是在葬礼上看到了死对头的遗产清单。
“哟,顾市长,这江北的‘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首页庆舟面前晃了晃,“马书记让我过来看看,顺便把一个‘紧急停工待命’的红头文件带过来。马书记说,我们搞开发固然重要,但临江的文化底蕴更是重中之重。破坏这文物顶盖,谁也不敢戴,你说是吧?”
孙成的潜台词几乎就差贴在顾庆舟脑门上:你那地铁动工的军令状?撕了。你那江北陆家嘴的豪言?凉了。
顾庆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两世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在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马文雄想用这堆老祖宗留下的烂瓦罐,当成埋葬他顾庆舟政治生命的陪葬品。
“孙助手,马书记的心,操得真是地方。”
顾庆舟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弧度,“回去转告马书记,江北的地气厚,祖宗想看着后辈过好日子,才选这个时候‘露个脸’。至于这活儿停不停,轮不到你在这儿发号施令。”
“顾,话不能这么说,文物市长法明文规定……”
孙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而愤怒的咳嗽声打断了。
“停!必须停!谁动谁就是临江的千古罪人!”
一个造型厚如瓶底的老花镜、满头白发乱得像鸡窝的老专家——临江文物局泰斗张教授,猛地抬头。他手里攥着半块刻着奇异鸟兽图案的陶片,因为过度激动,那双干枯的手在颤抖。
张颤颤巍巍指着那深不见底的空腔,眼睑惊红了:“这是临江的根脉!这是几千年前的文明回溯!顾市长,我不管你这里是要建地铁还是响建宫殿,临江少建十条路,也得给我住住这堆‘烂瓦罐’!这是无价之宝!”
“无价?”
张教授认为自己矮,也没有像孙成那样虚伪,而是蹲着,眼神与张教授平齐。
“张老,我敬佩您是专家。但无价的东西,如果是压在江北几十万老百姓翻身的希望,您觉得这个‘价’,该怎么定?”
张教授愣住了,他显然是到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代理领导,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你这是什么话?经济发展是一时的,文物传承是万世的!”
张教授猛地站起来,几乎把那块陶片放到了顾庆舟鼻尖上,“现在的孩子们,满脑子都是水泥和抗生素,简直就是焚琴煮鹤!”
围观的工人们面面相觑,气氛得像一坨风干的冷水泥。
孙成在后面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冷笑,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草稿给马书记的汇报稿了:顾庆舟罔顾文物安全,公然对抗专家,私心什重……
他站起身,拍拍腿上的泥巴。他看着那个大坑,脑海里飞速复盘着前世关于这片地块的信息。他记得,江北确实出过汉墓,但规模不是专家现在预判的“连绵数里”,而是分布紧密的零散,更重要的是,那墓坑下方有一层极厚且夯实的岩层断带。
“万世传承,也得有人传才行。”
顾庆舟转过头,目光盯着孙成,眼神里那样的戏谑越来越浓,“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