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舟拉开厚重的软包大门,皮鞋踩在暗红色短毛地毯上。赵建国就坐在马书记左侧,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正挂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他身前那只白色搪瓷杯正冒着热气,遮住了他略显浮肿的眼袋。
马文雄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金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在顾庆舟额头的纱布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人都到齐了,今天议议临江钢铁厂的后路。”马文雄的声音四平八稳,“改制不是请客吃饭,有些烂摊子,补不好的,就得换个思路。”
赵建国心领神会。
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很大,杯里的红茶溅出了几滴在深色的木纹桌面上。他像是某种在领地内咆哮的野猪,环视四周,最后死死盯住坐在末席的顾庆舟。
“我提议,全面关停临钢的一号、二号转炉,申请政策性破产!”
赵建国站起身,嗓门洪亮,震得会议室天花板上的老吊扇都在微微晃动,“顾组长,你昨天搞的那场‘点火秀’,在老百姓眼里是热闹,但在我们搞实干的人眼里,那是拿财政的钱在打水漂!临钢每烧一吨煤,亏损就在扩大一分。你这不叫救人,你这叫谋杀临江的未来。”
赵建国从文件袋里甩出一叠表格,用力甩在桌子中央,发出一声刺耳的“啪”响。
“审计局懂数字,但不懂市场。现在的钢价跌得连铁矿石成本都覆盖不住,你拿什么救?靠你那一腔热血,还是靠你那几针缝合线?”
马书记手下的几个常委开始低声附和,甚至有人发出了几声刻薄的轻笑。
顾庆舟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着裤兜里的红塔山烟盒。他看着赵建国那张因为亢奋而涨成猪肝色的老脸,心里泛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
前世,就是这个所谓的“实干派”,在临钢破产后,转身就配合郑家将数万亩厂区土地廉价变卖。这家伙在二十年后会在法庭上哭天抢地,控诉自己是被利益蒙蔽了心智。
可在2002年的今天,他正忙着亲手埋葬数万人的生计。
“赵副市长,这就是你熬了几个通宵,从统计局‘磨’出来的市场报告?”
顾庆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嘈杂瞬间止步的穿透力。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仅有三页纸的报告。
他绕过桌子,走到赵建国面前,将那份报告一张张铺开。
“既然赵副市长谈市场,那我们就谈谈‘未来’的市场。”
顾庆舟指着第一页上的一串数据,那是他利用重生者的记忆,结合这几天在审计资料中挖掘出的钢铁行业上游逻辑,拼凑出的一张“核弹图”。
“这是京沪高速二期、西气东输三期以及南部电网扩建的内部钢材需求预估。赵副市长,你那份报告里看的是现在的‘铁疙瘩’,我这份报告里,看的是国家未来十年的‘脊梁骨’。”
赵建国冷笑一声,还没说话,顾庆舟便直接打断了他。
“别跟我谈跌破成本。三个月内,铁矿石的离岸价格会因澳洲港口罢工而产生剧烈波动,而国内的基建热潮会像火山喷发一样爆发。到时候,不是我们要卖钢,是全国修路架桥的施工队,会跪在临钢门口求着我们要货!”
顾庆舟一把抓起赵建国那份报告,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你那份报告里,唯一真实的数据大概只有工人的平均年龄。你所谓的破产,是为了替郑家那几个还没填平的窟窿掩人耳目,还是为了你赵副市长在郊区那几栋悄悄动工的别墅筹款?”
全场死寂。
赵建国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他指着顾庆舟,嘴唇剧烈颤抖:“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审计局的卷宗里。赵副市长,你要是想看,散会后我可以带你去‘私人参观’。”
顾庆舟重新坐回位子上,重新点燃了一根烟,白烟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坐在主位上的马文雄。
马文雄的眼角跳了跳。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小子的狠。顾庆舟不仅是想当官,他是要把原本这盘烂棋,连带着桌子一起掀了。
赵建国求助地看向马文雄,眼神里透着绝望。
“建国,坐下。庆舟的话虽然冲,但也提供了一个新视角。”
马文雄终于开口,但语气里的寒意已经掩盖不住了。他正准备强行压下这个议题,转向资历审查,将顾庆舟提拔的事情先搁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
作为临江官场硕果仅存的老将,苏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动着屋内所有人的神经。他看了一眼顾庆舟,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一直低头记录、始终没有表态的优雅身影。
“文雄,吵架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