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猛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文件,在深秋的冷风里抖得“哗哗”作响,像是谁在临终前发出的急促喘息。
撤并审计局?调虎离山?
这招釜底抽薪玩得确实漂亮。顾庆舟看着远方那几根沉默如墓碑的巨大烟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额头上的缝合线。马书记这不仅是要他的命,还要把临江好不容易撕开的一道透光缝儿,重新用黑土死死抹平。
“顾哥,老张带人在厂办门口守着呢,那帮会计被撤职的调令吓软了腿,账本都不敢动了。”雷猛咬着牙,眼珠子通红,“只要你一句话,我带弟兄们去把马老二的宅子围了,看谁敢动咱们审计组!”
“围宅子?你是想让我明天就进提篮桥吃牢饭,还是想帮马书记立个‘剿匪’的大功?”
顾庆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一种让雷猛脊背发凉的癫狂。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临钢的一号高炉走去。
那里,曾经是临江市的骄傲,现在却冷得像一块巨大的铁坨。五个多月没开火,高炉内部的挂渣已经结成了冰冷的岩石,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工业荒废后的金属腐朽味。
“工资!我们要工资!”
“顾组长,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保证书都撕了,咱们这饭碗是不是真彻底砸了?”
几百个穿着油腻蓝布工装、满脸横肉却眼神绝望的工人堵在高炉下的铁轨旁。他们手里拎着沉重的扳手和铁棍,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工具,现在却更像是某种绝望的武器。
顾庆舟跳上了一截废弃的矿石车皮。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在这一刻,他那具二十岁的躯壳里,那个五十岁的灵魂正剧烈地颤动。他见过这些人在十年后下岗潮里的落魄,见过他们为了几十块钱的养老金在市府门口下跪,见过他们眼里的光如何一点点熄灭成灰。
“吵什么?”
顾庆舟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某种穿透钢铁的魔力,让原本嘈杂的旷野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子今天来,不是来给你们讲大道理的。老子带了钱。”
他从雷猛怀里夺过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沓沓整齐得让人眼晕的百元大钞。
那不是财政局拨的款,那是他这三个月来,带着审计组在各个利益集团的私人金库里,一刀一刀割下来的“赃款”。虽然还没走完上缴流程,但现在,这里是他的地盘。
“审计局撤不撤,马书记说了算;但临钢开不开火,老子说了算!”
顾庆舟从包里抓起一把钞票,随手往空中一扬。
红色的纸片在黑色的铁粉尘埃中飞舞,像是一场诡异而灿烂的祭祀。
“这是郑凯那些孙子吐出来的利息!现在,每人去老张那领一千块,算预发工资。”
“拿了钱,就给老子回岗位上去。今天下午六点,如果一号高炉冒不出烟,你们领走的钱就当是买棺材的费!如果炉子红了,以后临江的铁水,就是老子给你们铸的铁饭碗!”
工人们愣住了。
在2002年的临江,这种直接拿钱砸人的场面只出现在黑帮电影里。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额头贴着纱布,站在矿石车上指点江山,这种冲击力让所有人感到了某种宿命般的疯狂。
“干了!顾组长,要是今天不出铁水,我把自己投进炉子里炼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像炸开了锅的沸水,疯狂地朝老张那个临时搭起的发钱摊位涌去。
顾庆舟没看那场狂欢。
他直接钻进了一号高炉的控制室。这里充满了陈年的霉味和老式空调嗡嗡的杂音,操作台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复杂的仪表盘在他眼里并不是天书。重生前,他在钢铁行业审计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个阀门管着氧气。
“顾哥,真要开火?”雷猛手心全是不自觉出的冷汗,“技术员说高炉太久没维护,强行点火可能会炸。”
“炸了正好,给马书记放个大烟花。”
顾庆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眼神里的戏谑让雷猛心底直打鼓。
他猛地推上了总动力闸。
“嗡——!”
整座厂房开始剧烈颤抖,那是沉睡的巨兽被电击后的颤栗。鼓风机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管道里的气流像是在疯狂咆哮。
“送风!开氧!点火!”
顾庆舟亲自抓着沉重的点火杆,站在那道足以吞噬一切的炉口前。
随着一道蓝紫色的电火花闪过,原本死寂的炉膛内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是沉淀了半年的煤粉与纯氧相遇后的剧烈爆炸。
几秒钟后,一股狂暴的红光从观测孔中透了出来。
热浪,排山倒海般袭来。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