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漆大门并未关死，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股子陈年木头被晚露浸透后的冷香味。
顾庆舟越过那道高高的石门槛，视线穿过影壁，便瞧见苏震正弯着腰，手里一把生了锈的铁剪子对着一盆造型古怪的罗汉松反复比划。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汗衫，下身是松松垮垮的蓝布裤子，若不是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握剪极稳，瞧着倒更像个在公园里打发时间的退休老工人。
“苏老，这罗汉松的根既然已经扎偏了，您再怎么修剪枝叶，也掩不住那股子歪心。”
顾庆舟站在三步开外，也没等对方招呼，双手插兜，语气里带着一抹如刀锋般的冷冽，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扎耳。
苏震的动作僵了一瞬，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截本该留着的嫩芽。他缓缓直起腰，那双在东江政坛深耕了几十年的眼睛，锐利得像是能直接刮开年轻人的皮肉，直视那深藏的灵魂。
“歪心？”
苏震转过身，随手将剪刀往石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套早已洗好的粗瓷茶具，“小顾，二十多岁的人，说话这么冲，是觉得在临江药企赢了那几个不知轻重的娃娃，就能在我这儿指点江山了？”
顾庆舟不卑不亢地迎着那股如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大喇喇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熟练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精悍的小臂，伸手拿过茶壶，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烫杯、洗茶。
“看戏的人觉得是几个娃娃在闹，下场的人才知道，那背后连着的可是全省的药材供应链。苏老，我这人命贱，如果不把那些‘歪心’的树枝剪干净，这树倒下来，头一个砸死的就是我。”
两杯清茶，热气氤氲。顾庆舟单手推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苏老，请喝茶。”
苏震盯着那杯茶，又盯了盯顾庆舟。在那双深邃如枯井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审视之外的异样——这年轻人的沉稳，绝不是什么初生牛犊的莽撞，那是一种即便面对省委大员也能泰然处之的、近乎妖异的苍老感。
“茶是好茶，但临江钢铁厂的账，可没这茶水这么清亮。”
苏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陡然转冷，像是腊月里的寒风直灌脖颈，“改制的文件已经在我桌上压了三天。几千号工人的饭碗，几十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还有一帮拿着批条倒卖钢材的蛀虫。林书记不敢动，郑国强想吃红利。你顾庆舟，想干什么？”
顾庆舟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后仰，视线落在院墙上那几道斑驳的裂痕上。
“我想杀人。”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菜价。
苏震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眼神微眯，“杀人？你要当刽子手，还是当包青天？”
“苏老，2002年的临江，不需要包青天，需要的是一把审计的手术刀。”
顾庆舟突然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震，那种五十岁灵魂带来的压迫感反向锁定了这位前任核心。
“所谓的改制，不过是某些人想把公家的钢厂，变成自家的提款机。那十个亿的亏损，一半是糊涂账，另一半是‘权力溢价’。我要查的不是亏损，是那本藏在厂长保险柜里的分红名册。”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石桌上重重扣击，“第一，冻结所有非生产性资金往来；第二，异地审计，不准临江本地财政的人进场；第三，一旦发现内鬼，不管是谁的警卫员，还是谁的亲外甥，直接送进去。”
院子里的风停了，枯叶掉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震沉默了。他想起那个曾经为他挡过子弹的警卫员，现在却成了临江钢铁厂那个土皇帝。他也想起省城那些老部下打来的“说情”电话，每一声“苏老”背后，都藏着一张血盆大口。
“你觉得，我凭什么支持你？”
苏震幽幽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那是他思考利弊时的习惯动作。
顾庆舟笑了，那是一种带着痞气却又极度自信的笑。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有些年头的碎玉坠子，那是苏晚晴小时候贴身带的东西。
“就凭晚晴以后不想在省委大院的家属楼里听那些邻里嚼舌根。就凭我顾庆舟今天走得进这个门，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眼神戏谑地看了一眼二楼露台那个正焦急向下张望的身影。
“苏老，这茶我也喝了，话也说了。如果您觉得我这把‘刀’太钝，怕伤了您老的名声，那大可继续压着那份文件。只不过，等那帮人把临钢搬空了，那些下岗工人的镰刀，可就没我这手术刀这么温柔了。”
顾庆舟转过身，朝着红漆大门走去。他的步履很稳，甚至故意走得极慢，仿佛在给这深宅大院里的某些腐朽之气留出告别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