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舟跟在苏晚晴身后,脚下的碎石子路发出规律的轻响。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那道涂着暗红色油漆、已经略显斑驳的厚重院门前。
这里是临江后山的深处,几栋苏式风格的老红砖房藏在茂密的香樟树影里。路口没有显眼的标牌,只有两个穿着便装、腰杆却挺得像标枪一样的年轻后生。
看到苏晚晴,那两名后生神色一敛,默契地向后退开半步,右手微动,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戒撤除姿态。
顾庆舟看着这一幕,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扣。在前世,这种规模的“家属院”他见过不少,但能在2002年的临江,让警卫员在退休后依然保持这种非公职化守护的,全省屈指可数。
“庆舟,这地方……你以前没来过吧?”
苏晚晴停住脚步,转过身。晚风吹乱了她的鬓角,她将其轻轻挽至耳后,原本灵动狡黠的眸子里此时盛满了某种沉静。
顾庆舟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抹重生者特有的戏谑与从容:“我一个在审计局查账的底层苦力,哪能摸到这种‘养老圣地’的门槛?”
“底层苦力?”苏晚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等会儿进了门,你要是还这么贫嘴,我爸可能会直接把你从那个二楼露台扔进汉水里。”
顾庆舟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那个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爸叫苏震。”苏晚晴看着顾庆舟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四年前,他是省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现在的省委梁书记,当年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
哪怕心中早有猜测,顾庆舟的眼皮还是不可抑制地跳了一下。
苏震。
在东江省的政坛历史上,这是一个如同压舱石般的名字。铁面、霸道、护犊子,更重要的是,他是当年“审计大风暴”的第一批倡导者。
“所以,你当初进市委办,是苏老为了让你‘体验生活’?”
顾庆舟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一声,“亏我还一直觉得你在临江没根没底,想着怎么在审计局给你遮风挡雨,合着我这只小家雀,一直在凤凰窝里扑腾呢。”
“顾庆舟,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
苏晚晴上前一步,指尖用力地戳了戳顾庆舟的胸口。那里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他年轻心脏有力的跳动。
“我进市委办,是我自己的本事。我爸当初只给我一句话:在外面受了委屈别回家哭。要不是你这次把郑凯搞得狗急跳墙,逼得郑国强准备动用省里的行政力量搞‘降维打击’,我也不会带你来这儿。”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庆舟,我爸在里面坐了一个下午,桌上摆着的全是你的卷宗。从你还没进发改委,到你在康源药业做的那个‘地天板’。他看人很准,也很狠。”
顾庆舟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热,那种五十岁灵魂带来的老练让他迅速消化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看来,这一关我不仅要查账,还得查查我自己的‘成色’了。”
他反手握住苏晚晴的手,女孩子的手指微凉且有些颤抖。顾庆舟稍稍用力,那种掌控局势的从容瞬间传递了过去。
“郑国强这根老骨头,我既然敢拆他的墙,就没打算让他好过。苏老要见我,大概也是想看看,我这个审计局的‘活阎王’,到底是个愤青,还是块料子。”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主楼的台阶下。
一个穿着老式圆领汗衫、手里拿着剪枝剪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专心致志地修剪一盆已经有了年份的罗汉松。
老头的背影看起来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消瘦,但那双踩在布鞋里的脚却站得极稳,仿佛与这片红土地长在了一起。
“爸,我带他来了。”苏晚晴轻声唤道。
老头没回头,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斜生的杂枝。
“在外面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晚晴,你去厨房看看你张姨那鱼炖好了没有。小顾,你过来,帮我扶着这盆景。”
苏晚晴担忧地看了顾庆舟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内屋。
顾庆舟走上前,没有半分拘谨。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虎口发力,稳稳地扶住了那盆沉重的石制盆景。
“苏老,这罗汉松根系扎得太深,这种剪法,虽能保一时的形,却容易让树心空了。”
顾庆舟的声音在静谧的院落里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痞气,和远超这个年纪的辛辣。
老头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一张布满老人斑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那双眼睛在顾庆舟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三遍,那种穿透性的压力,换做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恐怕此刻连膝盖都要打弯。
但顾庆舟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