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烟草、汗臭和某种程度由于极度不稳定而发酵出的酸味。
回家导如正襟危坐,却微微后仰,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那叠厚厚的签约文件。
这一下子,就像敲在某些人的天灵盖上一样。
“顾市长,临江市中心医院的头孢类药物库存,最少不到三小时量了。”
药剂中间商,张大炮。此刻他正拿着处方那台新款摩托罗拉V70,语调阴阳怪气:
“我们临江这地界,药商们也成功了。物流成本‘集中采购价格透明化’,大家伙只能撤资去隔壁省发财了。到时候老百姓断了药,这责任……”
他没往下说,只是挑衅地看着顾庆舟,眼角的横肉不自然地跳动。
周围十几个药商代表纷纷点头,甚至有人当场开始收拾那人造革的公文包,作势要走,把戏演到了极致。
这种“罢市”要挟,在2002年是无往不利的杀招。毕竟,这个时候的政府还没有习惯追随这帮生长生长的“倒爷”直接硬刚。
顾庆舟撩起眼皮,那眼神里并没有半分张大炮预想中的慌乱。
相反,那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在屠宰场门前跳舞的猪,充满了某种长辈看晚辈胡闹般的戏谑与怜悯。
“张总,表戴反了。”
顾庆舟轻飘飘地吐出一句,随手拧开面前的矿泉水,品尝了一口。
张大炮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力士,顿时老脸瞬间劳涨成了猪肝色。
“既然张总觉得临江这座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那我也不留你吃午饭了。”
投向发布厅那扇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请康源药业、鲁南制药、石门制药的全国销售总监进场。”
“砰”的一声。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光线猛地灌入略显昏暗的礼堂。
赵敏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灰色职业套裙,踩着细高跟走在最前面,对面跟着一串提着黑色面具公文包的男人。
这帮人一露面,那种正规军特有的、被大资本浸泡出来的压迫感,瞬间覆盖了全场。
张大炮那台V70“嗒嗒”一声落在地上,摔开了外壳。
“康源药业?那是我们的高级供应商,他们怎么会……”
“介绍一下。”
顾庆舟敲响了麦克风,刺耳的电流声让全场瞬间死寂。
“从今天起,临江市政府开启‘源头直供计划’。我们绕过所有省、市级协议,直接跟厂家签阳光协议。”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语气平静地读着一张评分书:
“第一批次引进名录共计420种常用药品,康源占了三成。以厂家直销剥离了层层返点,临江市所有公立医院的药价——”
顾庆舟伸出五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降价50%。货源由厂家保供,库存周期从三天提升至三个月。”
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老式吊扇转动的风声。
紧接着,是由于极度的震动而引发的、连绵不断的抽气声。
张大炮的一个小药商腿一软,直接跌回了椅子上,手中那支红塔山烧到了指尖也没有察觉,嘴里念叨着:“50%?我们仓库里囤的那一批货……”
那些为了抬价而刻意囤积、高价吃进的库存,在这一瞬间,全部都变成了擦屁股的都嫌硬的废纸。
“赵总,麻烦你跟这些‘老朋友’打个招呼。”顾庆舟侧过头,对赵敏笑了笑。
赵敏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康源药业已正式撤销张大炮等12名代理人在临江地区的授权。如果各位代理人还有康源的存货,请在24小时内按规定处理,否则我们将保留起诉被告倾销伪劣产品的权利。”
这注定人往死里整,须在头上踩两脚。
张大炮张了张嘴,到底是油光满面的脸现在惨白得像糊了一层劣质腻子。
他死死追寻顾庆舟,眼里的恶意快要救济来了:“顾庆舟,你这是自断财路……不知道这些药背后的利润在拿吗?你断了那些财路,你这领导还想干几天吗?”
“我只知道,谁让老百姓吃不起药,我就让谁吃不上饭。”
顾庆舟起身,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朝后方。
背后的窗帘里,雷猛正猛地吸着烟,满地的烟头昭示着他刚才的忧虑。
见顾庆舟进来,雷猛一声掐灭烟,凑上来低声说道:
“顾哥,痛快是痛快了,不过把火烧得有点猛。刚才我接了个电话,省城那边的。”
顾庆舟接过雷猛递来的湿巾,细细地擦了指尖沾上的印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