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擦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水晶吊灯虽然没开，但从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依然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高档“特供”香烟和陈年普洱混合的、独属于权力核心的味道。
下午三点整。
市政府的第一次市长办公会，准时召开。
长条桌两侧，临江市的几位副市长已经悉数到场。
一个个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要么是挺着将军肚，要么是顶着地中海脸上挂着那种久经官场磨砺后特有的、看不出喜怒的“标准微笑”。
当顾庆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那股和谐的氛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门口。
太年轻了。
这是所有人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眼前的年轻人，最多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随意地敞开着。
他很高很瘦皮肤白净五官俊朗得甚至有些过分像是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偶像明星，而不是一个副厅级的市领导。
他站在那里，跟这一屋子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老头子”们格格不入像是一杯清水倒进了一锅浓油赤酱的老汤里。
“咳咳。”
坐在末尾的一个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跟旁边的搭档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这就是那个从青阳县坐火箭上来的‘顾青天’？看着也太嫩了吧？”
“是啊，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长这么俊能镇得住下面教育局、卫生局那帮老油条？我看悬。”
“听说还是省里陆省长点将的，背景不简单啊。”
“背景再硬也得有本事才行。文教卫这一块可是个烂摊子，事多钱少还容易出事马市长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呢。”
窃窃私语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庆舟听到了。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那些质疑和揣测都只是耳边的风。
他径直走到那个挂着“顾庆舟”名牌的末席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的局促。
会议开始。
马世昌坐在主位上，先是照本宣科地讲了一通关于“加强班子建设、提高执政能力”的官样文章然后便进入了各个副市长汇报分管工作的环节。
冗长乏味，催人欲睡。
顾庆舟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似在认真听实则脑子里正在复盘青阳县下一步的产业链布局。
在他看来，这种效率低下、言之无物的会议纯粹是在浪费生命。
“下面请新到任的顾庆舟同志，谈一谈对分管工作的初步设想。”
马世昌终于念完了流程，将皮球踢给了顾庆舟。
这也是官场惯例。
新官上任总得让他表个态，亮个相。说得好了那是纸上谈兵；说得不好那就是无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庆舟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考校。
顾庆舟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感谢组织信任”，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汇报工作而已，用不着这么正式吧？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顾庆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怯懦反而带着一股子在基层一线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锐气和自信：
“我刚来，对市里的情况还不熟悉谈不上什么设想就先说三个问题吧。”
“第一，教育资源不均。”
顾庆舟伸出一根手指：
“市一中升学率全省第一但下面的乡镇中学，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孩子们从起跑线上就输了。”
“第二，医疗系统腐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冷了几分：
“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一张专家号能被黄牛炒到五百块一盒出厂价五块钱的感冒药到了病人手里就变成了五十块。”
“这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第三，文化产业滞后。”
顾庆舟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临江市有两千年的历史有那么多的名胜古迹结果呢？一到节假日，大家宁愿开车去隔壁市的‘人造古镇’也不愿意在咱们自己家门口转转。”
“守着金山要饭，这就是我们的文化自信？”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插进了临江市那看似光鲜亮丽的“软肋”上。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点虚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