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雷猛开着那辆被擦得锃亮的吉普车缓缓驶出大院门口的时候顾庆舟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不到一年时间里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种下的“因果”。
原本应该空旷的县城主干道,此刻竟然被堵得水泄不通。
从县委大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几公里外的出城路口道路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
一眼望不到头。
成千上万。
这些人有穿着工作服刚从工厂里跑出来的工人,有放下锄头刚从田里赶来的农民有穿着校服、被老师带着来送行的学生还有那些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推出来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拉横幅。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点东西。
有刚煮熟还冒着热气的红皮鸡蛋有自家地里刚摘下来的瓜果蔬菜,有刚打上来还活蹦乱跳的河鱼甚至还有孩子手里捏着几朵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
“这…”
雷猛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人群的最前端。
“舟哥,这…这过不去了。”
顾庆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一双双淳朴、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
他重生两世,见过太多大场面。
见过省委书记亲自颁奖的荣耀,也见过在常委会上拍桌子骂娘的嚣张。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让他那颗早已被官场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瞬间破防。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这句话,在这一刻有了最真实、最沉重的体现。
“开慢点。”
顾庆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摇下车窗伸出手,对着人群挥了挥。
车子像是在阅兵一样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人群自发让开的通道中穿行。
“顾书记!别走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突然冲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把刚炒熟的花生硬往车窗里塞:
“这是俺自家种的!带着路上吃!吃了就不会忘了俺们青阳的乡亲!”
“顾书记!这是我家的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顾县长!这是我娃画的画!他说你是超人!”
一张张粗糙的手伸了过来把那些并不贵重、却承载了最真挚情感的礼物,塞进了车里。
很快,吉普车的后座上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土特产”甚至连脚底下都塞满了。
顾庆舟只能不停地挥手,不停地说着“谢谢”。
车子经过工业园区路口的时候。
一身火红色连衣裙的赵敏,正靠在她的那辆奔驰跑车旁。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人群看着顾庆舟。
当顾庆舟的目光看过来时她举起手里的红酒杯,遥遥一敬。
那眼神复杂,却又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车子继续前行。
在红星小学门口,那个叫白小纯的支教女大学生正带着一群孩子站在路边。
孩子们手里拿着自己画的画,大声喊着:“顾伯伯再见!”
白小纯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画夹。
顾庆舟对她点了点头,心里轻叹一声。
有些情愫,注定只能被埋葬在这片大山里。
车子快要开到村口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路中间。
红霞。
她今天没穿那身泼辣的迷彩服而是换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甚至还破天荒地洗了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提着一个竹篮走到车窗前,把篮子塞了进来。
里面是满满一篮子煮熟的红皮鸡蛋,还冒着热气。
“路上吃。”
红霞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圈很红,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青阳这地方你来过,就算是我们的人了。”
她顿了顿伸手帮顾庆舟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那动作像是在送别自家远行的男人:
“记得常回来看看。”
说完她后退一步,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
顾庆舟看着篮子里那些滚烫的鸡蛋,只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车子继续前行。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顾庆舟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