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舟换下了一身正装,穿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甚至还戴了一顶有些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溜达在县城最热闹的农贸市场里。
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的焦香、生禽的腥臊,还有讨价还价的喧嚣声。这就是人间烟火气,最真实,也最抚凡人心。
“老李头,明天投票,你打算投谁啊?”
一个卖猪肉的案板前,满手油腻的屠夫一边挥舞着剔骨刀,一边大着嗓门问正在挑大骨头的老头。
“废话!这还用问?”
老李头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震得地上的污水四溅:
“除了顾青天,谁还能坐那个位置?要是选出个别人来,老头子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哪怕爬到县委大院去,我也要把那投票箱给砸了!”
“就是!就是!”
旁边卖豆腐的大嫂也凑了过来,一脸的愤愤不平:
“以前咱们青阳县那是啥日子?出门两脚泥,喝水一股锈味。当官的一个个吃得油头粉面,咱们老百姓连稀饭都喝不饱。”
她指了指远处那条宽阔平整的水泥路,眼神里满是感激:
“你再看看现在!路通了,水清了,就连我这豆腐,以前一天卖二十板顶天了,现在有了那个什么‘旅游区’,一天能卖五十板!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对!顾书记那是文曲星下凡,是专门来救咱们的!”
“谁要是敢把顾书记挤走,那就是跟咱们全县三十万老百姓过不去!那就是要断咱们的活路!”
顾庆舟站在人群外围,假装在挑一把小葱。
听着这些朴实却滚烫的话语,他捏着葱白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上一世,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听过无数的阿谀奉承,收过无数的锦旗奖状。但那些东西,加起来也没有今天这几句带着猪肉味和豆腐味的大实话来得沉重。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这才是他重生一回,最大的底气,也是最硬的政治资本。
“老板,这葱我要了。”
顾庆舟扔下一张五块钱,也不等找零,转身快步离开。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这个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的重生者,会忍不住在菜市场里红了眼眶。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县委大院的门口。
原本以为今天是周末,大院门口应该很冷清。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顾庆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那扇曾经锈迹斑斑、现在却被擦得锃亮的大铁门前,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不是来上访的,也不是来闹事的。
这群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他们手里没有拿锄头和扁担,而是举着一面面鲜红的锦旗,甚至还有几块用红布和竹竿临时做成的横幅。
横幅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甚至还是错别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青阳有幸,得遇青天!”
“顾书记,请您留下来!”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把巨大的、五颜六色的伞。
那不是普通的伞。
那是一把用几百块不同颜色的碎布拼凑而成的“万民伞”。
每一块碎布上,都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有的按着鲜红的手印,有的甚至是用血写的。
“这……”
顾庆舟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万民伞,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万民伞。
在古代,那是只有离任的好官才能享受的最高礼遇。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2003年,他竟然在一个贫困县的县委大院门口,亲眼看到了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舟哥?”
雷猛不知什么时候把车停在了路边,他降下车窗,看着那把伞,那双杀过人的牛眼里,此刻竟然也蓄满了泪水:
“这帮刁民……还真他娘的让人感动啊。”
顾庆舟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过去了。这场面,我受不起。”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A6,排成一列,缓缓驶来。
车身漆黑锃亮,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是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