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严肃得连声咳嗽都要压着嗓子的机关大院,今晚彻底撕掉了那层矜持的面纱。
操场上燃起了三堆巨大的篝火,火苗窜起两米高,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焦香,混合着烤全羊滋滋冒油的肉味,还有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土烧酒劲儿。
“喝!都给我喝!谁要是敢留一滴养鱼,那就是看不起我红霞!”
红霞一只脚踩在啤酒箱上,手里端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豪气干云地对着周围一圈大老爷们儿劝酒。
她那张小麦色的脸上泛着两团兴奋的酡红,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顾书记!这碗酒,全村老少爷们儿敬你!”
红霞分开人群,端着酒碗走到顾庆舟面前,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却格外洪亮:
“以前大家都说青阳是穷坑,谁来谁倒霉。是你带我们把这坑给填平了,还在上面盖起了金窝窝!”
“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您随意,我干了!”
说完,她一仰脖子,那半斤多高度白酒像水一样灌了下去。
“好!”
周围的村民和干部们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顾庆舟手里捏着个小酒杯,看着眼前这个泼辣又真诚的女人,心里那根弦也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推辞,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化作一股暖流。
“红霞支书,记住了。”
顾庆舟擦了擦嘴角,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不是恩情,这是咱们一起拼出来的日子。以后的路还长,还得接着拼。”
正说着,一股昂贵的香奈儿味道突兀地钻进了这满场的烟火气里。
赵敏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手里却违和地端着一个装满红酒的一次性纸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看着这乱糟糟却又热火朝天的场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顾县长。”
赵敏走到顾庆舟身边,碰了碰他的杯子,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刚才我让财务算了一下,光是这一晚上的预售额,就抵得上你们县过去一年的财政收入。”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庆舟:
“说实话,让你在这个山沟沟里当县长,真是暴殄天物。”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跳槽?”
赵敏伸出三根手指,在火光下晃了晃:
“辞职跟我干,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年薪百万,外加期权分红。这不比你在体制内拿那几百块死工资强?”
年薪百万。
在2003年,这绝对是一个能让人心脏骤停的数字。
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小干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顾庆舟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就着旁边的篝火点燃。
“赵总,您这锄头挥得可真勤快。”
顾庆舟吐出一口烟圈,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赵敏,眼神清明而深邃:
“不过,您算错了一笔账。”
“哦?”赵敏挑眉。
“钱这东西,够花就行。我在青阳,虽然工资不高,但我能让这三十万老百姓的口袋鼓起来。”
顾庆舟指了指周围那些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笑容的村民:
“这种成就感,是一个亿也买不来的。”
“再说了……”
他凑近赵敏,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道:
“商场只是战场的一部分。而我要下的,是一盘更大的棋。您的庙太小,容不下我这尊大佛。”
赵敏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她深深地看了顾庆舟一眼,举起纸杯:
“行,算你有种。那我就等着看,你这盘棋能下多大。”
夜色渐深,酒意更浓。
那几个平日里总是哭穷的局长们,此刻早就喝高了。
财政局长刘老抠抱着顾庆舟的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
“顾县长啊……您是不知道啊……以前我看见要债的都得绕着走……现在好了,账上有钱了,我也能挺直腰杆子做人了……”
发改局长张大炮更是爬到了桌子上,把领带系在头上当头巾,手里拿着个筷子当指挥棒,正带着一帮科员高唱《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跑调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难听,却充满了希望。
顾庆舟坐在喧嚣的人群中央,手里拿着酒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超乎常人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