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深红色窗帘紧闭,将窗外那原本明媚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屋里开了灯,几盏高瓦数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晕,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惨淡而压抑。
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凝固的水泥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省督导组组长郑铁面,人如其名,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板得像块铁锭。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顾庆舟熬夜赶出来的《青阳县绿色经济产业园规划书》。
“啪!”
一声脆响。
那份厚达五十页的规划书,被郑铁面重重地摔在了红木会议桌上,滑行了半米,险些撞翻了面前的茶杯。
“荒唐!”
郑铁面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
“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全省倒数的贫困县,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穷地方,居然敢规划什么‘现代物流中心’?什么‘生态康养基地’?甚至还有‘电子商务孵化园’?”
他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座干部的天灵盖上: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创新?这分明是好高骛远!是典型的形式主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两边的县委常委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只有老书记张万山,捧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省里这顶“好高骛远”的帽子一旦扣下来,青阳县未来几年的评优评先就全泡汤了,甚至连扶贫款都可能被削减。
“郑组长,您消消气,消消气。”
张万山欠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额头上的褶子里都渗出了冷汗:
“年轻人嘛,想法是多了点,步子是急了点。这份规划书……咳咳,确实有些欠考虑。”
“欠考虑?”
郑铁面冷笑一声,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这仅仅是欠考虑的问题吗?这是思想路线的问题!”
“有多大锅,下多少米。你们青阳现在的任务是脱贫,是解决温饱!不是让你们在这儿画大饼,搞这种华而不实的‘大跃进’!”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犀利而刻薄,意有所指地看向坐在末尾的那个年轻人:
“我知道,有些同志是从省城下来的,见过大世面,心气儿高。”
“但是!”
郑铁面加重了语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教训道:
“基层工作,讲究的是脚踏实地。步子迈得太大……”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容易扯着蛋。”
虽然是隐晦的说法,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甚至有几个平日里看不惯顾庆舟的保守派干部,此时正捂着嘴,发出了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
张万山脸上的冷汗更多了。
他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连连点头:
“是是是,组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深刻检讨,马上整改!”
“这个规划……我看就先停了吧。我们还是把精力放在农业基础建设上,稳扎稳打,稳扎稳打……”
这不仅是认怂,这是直接把顾庆舟卖了,还要把青阳翻身的机会给掐灭。
顾庆舟坐在会议桌的尽头。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坐姿挺拔如松。
面对郑铁面的雷霆震怒,面对张万山的软弱退缩,面对周围同事的嘲笑和疏远,他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呼——呼——”
签字笔在他修长的指间飞速旋转,带出一道道残影,发出轻微的破风声。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在重生者的视角里,郑铁面的批评,虽然出于公心,但却充满了时代的局限性。
2002年,电子商务方兴未艾,物流体系刚刚起步,生态旅游更是个新鲜词。
在这些固守传统的老干部眼里,这些超前的概念,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看不见即将到来的互联网大潮,看不见消费升级的巨大潜力。
他们只相信眼前的贫穷,并习惯于在贫穷中修修补补。
“顾庆舟同志。”
或许是顾庆舟的沉默让郑铁面感到了被无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直接点了名:
“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规划书的起草者。”
郑铁面盯着那个还在转笔的年轻人,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面对省委督导组的批评,你就在那儿玩笔?”
“你这是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