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醋、过火辣椒油和常年洗不干净的抹布馊味。
这味道,比省纪委的食堂差了不是一星半点,透着股贫困县特有的“艰苦”。
“当!当!当!”
铁勺敲击不锈钢餐盘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庆舟端着两个不锈钢餐盘,雷猛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打饭窗口。
窗口里,站着个体型剽悍的大妈。
穿着件泛黄的白大褂,袖套上全是油泥,脸上的横肉随着咀嚼口香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那双三角眼,正透过玻璃窗,斜睨着顾庆舟。
“来份红烧肉,再来个土豆丝。”
顾庆舟把餐盘递过去,语气平和。
大妈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铁勺在红烧肉的盆里搅了一圈,舀起满满一勺肉。
然而。
就在勺子即将落入顾庆舟餐盘的一瞬间,她的手腕突然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
“哗啦啦……”
肥瘦相间的肉块,像是长了脚一样,一块接一块地滚回了盆里。
最后,落在顾庆舟盘子里的,只剩下两勺红得发黑的汤汁,和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生姜。
“没了。”
大妈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把勺子往盆里一扔。
“没了?”
雷猛在后面探出头,指着盆里还剩大半的肉,牛眼瞪得溜圆:
“大姐,你眼瞎啊?这不还有半盆吗?那是喂猪的?”
“那是给领导留的!”
大妈把脸一横,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破锣嗓子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你们谁啊?有饭票吗?没饭票去旁边吃咸菜!”
“领导?”
顾庆舟伸手拦住要发飙的雷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我就是新来的纪委书记。怎么,我不算领导?”
大妈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屑一顾:
“你是纪委书记?那我还是王母娘娘呢!我接到通知了,今天的接待餐有数,没你们的份!”
“要想吃,自己去外面买!别在这儿挡道,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这就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在青阳这种地方,排外是刻在骨子里的。一个食堂打饭的临时工,只要背后有人撑腰,都敢给县委常委甩脸子。
这是在给顾庆舟立规矩。
告诉他:在青阳,要是没有本地派点头,你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周围正在吃饭的科员们纷纷停下了筷子,一个个缩着脖子看热闹,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都在等着看这个新来的“小白脸”书记出丑。
雷猛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吱”响:
“舟哥,这老娘们儿太欺负人了!我把这窗口给她砸了!”
“砸什么砸?”
顾庆舟把餐盘往窗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油渍,神色平静得可怕。
“雷子,咱们是文明人,是来当干部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顾庆舟转过身,背对着窗口,面对着整个食堂的几十号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
“既然食堂没饭,那是咱们来晚了,不能怪大姐。”
“不过嘛……”
顾庆舟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似乎看向了食堂外面的家属院方向。
那里,有一栋掩映在绿树中的二层小楼,是县长的官邸。
“我听说,咱们赵县长虽然工作忙,但特别好客,尤其是对新来的同志,那是关怀备至。”
顾庆舟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朗朗,传遍了食堂的每一个角落:
“雷子!拿上碗筷!”
雷猛一愣:“干啥?”
“去县长家!”
顾庆舟嘴角勾起一抹无赖至极、却又霸气侧漏的笑容:
“我刚才路过家属院的时候闻到了,赵县长家今天炖了老母鸡,那是正宗的山里走地鸡,香得很!”
“既然食堂不管饭,那咱们就去县长家蹭顿饭!”
“顺便,我也好跟赵县长汇报汇报工作,谈谈这食堂的管理问题!”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筷子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
去县长家……蹭饭?
这操作,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刚那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平时连副县长去他家汇报工作都得小心翼翼,这顾庆舟竟然要带着碗筷去蹭吃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