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院门口,摸出那包刚才没抽完的红梅,又点了一根。
2002年的临江街头,黄面的和桑塔纳是主流。偶尔路过一辆黑色奥迪A6,那是能让路人行注目礼的权势象征。
“嘀——!”
一声尖锐的喇叭在身后炸响。
顾庆舟没回头,只是往旁挪了半步。
那辆锃光瓦亮的奥迪A6擦着他的裤腿停下,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画着浓妆的女人脸。
林娇。
顾庆舟的前未婚妻,发改委出了名的“交际花”。
此刻她穿着件低胸紧身裙,脖子上挂着条金灿灿的链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刚傍上了大款。
“哟,这不是顾大科长吗?”
林娇推门下车,踩着细高跟,“哒哒哒”地走到顾庆舟面前。
她上下打量着顾庆舟手里的旧公文包,眼底的鄙夷几乎溢出来,还要假惺惺地捂嘴笑:
“刚听赵主任说,你被停职了?哎呀,真是太可惜了。我就说嘛,做人得识时务,这下好了,铁饭碗砸了吧?”
顾庆舟吐出一口烟圈,透过青白色的烟雾看着她。
奇怪。
前世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消失了。此刻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小丑在舞台上拙劣地表演。
“林娇,”顾庆舟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你这裙子不合身,腰上的肉勒出来了。”
林娇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吸气收腹,随即恼羞成怒:“你懂什么!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港风!顾庆舟,你个被停职的废人,还有心思管我穿什么?”
她上前一步,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看在好过一场的份上,给你指条明路。”
林娇摆出施舍的姿态,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顾庆舟胸口:
“回乡下吧。你爸不是还有几亩地吗?回去种红薯,虽说丢人了点,但好歹饿不死。别在临江赖着了,赵主任说了,只要他在一天,临江就没你一口饭吃。”
顾庆舟低头看了眼被戳过的地方,嫌弃地拍了拍。
“赵红卫让你来的?”
“是不是他让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为你好。”
林娇扬起下巴,“我现在跟着赵主任做事,眼界早不一样了。庆舟啊,认命吧,你斗不过人家的。”
车里,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林娇回头挥了挥手,又转过头冷笑:“行了,赵主任还在‘锦绣花园’等我呢,没空跟你废话。”
说完,她转身要上车。
“等等。”顾庆舟叫住她。
林娇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以为顾庆舟怕了。
“想通了?想求我吹枕边风?”林娇转身抱胸,“求我也可以,跪下来把我鞋擦……”
“你想多了。”
顾庆舟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一脸诚恳:
“我是想提醒你,你的口红涂到牙齿上了。红彤彤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在车里生吃了个死孩子。”
林娇一愣。
“还有,”顾庆舟补了一刀,“你这香水是地摊上的A货吧?酒精味太冲,跟杀虫剂似的。赵红卫贪了那么多公款,就给你买这种劣质货?”
“你……你胡说!”
林娇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慌乱地去捂嘴。
“行了,赶紧去吧。”
顾庆舟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别让赵主任等急了,他现在‘火气’大,正需要你这盆凉水去败败火。”
“神经病!你等着死吧!”
林娇气急败坏地钻进车里。
奥迪A6轰鸣一声,喷出一股黑烟狼狈逃离。
顾庆舟嗤笑一声,将烟头踩灭。
“有些人啊,非要抢着上那艘注定要沉的破船。”
他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向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
省纪委办公大楼,七楼。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李长青,江南省纪委副书记,官场上有名的“黑脸包公”。
此刻,这位包公正揉着太阳穴,看着桌上的卷宗发愁。
“红星化工厂的案子,还是没突破?”
“推不动。”一室主任无奈摇头,“赵红卫那帮人账做得太细,查了三次,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三个亿的国资流失,怎么可能没毛病!”
李长青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工人们连下岗费都拿不到,这钱还能凭空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