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天下工后，他揣上藏了许久的赖茅，径直往三号院寻王堡莱喝两盅。
酒这东西确也奇妙：独自闷饮，愁绪愈喝愈沉；两人对坐，三两句醉话掺着酒气吐出来，那些压在胸口的浊闷反倒散了些。
“听说何大清昨儿奔保定去了？”
王堡莱抛了颗花生米进嘴，随口问道。
“这事您也听说了？”
“哪能不知？咱们这两个院子就隔一条胡同，最近处踮脚都能望见窗里人影，算得上贴骨的近邻。
你们院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加上阎埠贵——就那个戴眼镜、嘴比锣还响的——整日在胡同里东传西递，我想装不知道都难。”
王堡莱说着又给易中海斟满，“来，再走一个。”
“老阎这人……好歹是个识字读文的，做事却半点儿不讲究，倒像巷口扯闲篇的妇人。”
易中海摇头，他对阎埠贵这般四处漏风的做派向来瞧不惯。
在他眼里，凡事该捂在自家锅里，好坏不外流，更何况是院里不光彩的事。
“他这人向来如此，无非两样最是突出，一是吝啬计较，二是口无遮拦。”
“整日倚在门边，迎来送往地张望，不知情的，怕要当他从前是院里揽客的。”
“宝爷，听您这么一讲，倒真有些像了。”
“其实肚里也没多少墨水，只在旧式书塾里学过几年，会些算账记账的本事，那点学问，至多教教孩童识字算数，再深便不行了。”
“唯独一笔字还算端正，院里过年时的春联，都从他手里买，一幅竟敢收两千——想钱想昏了头，呸！”
易中海扭过头，朝三号院大门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
“人各有各的活法，他算计得这般精细，说来也是没法子，不像您手头宽裕，家里人口又多。”
“两个半大儿子，正是能吃的年纪，负担确实不轻。”
王堡莱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啊，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又坐了片刻，两瓶酒渐渐见了底。
易中海心头那点郁结与莫名的伤感，也随着酒意消散了。
酒气漫上脸庞，映得他面色泛红，嘴角也不自觉地带出笑意。
可一脚跨进四号院门时，那笑意便倏地收住了。
毕竟这家里刚没了丈夫与父亲，他在这儿笑着，实在不合时宜。
身为院中管事的爷们，上门慰问是他的本分。
易中海走到贾张氏跟前。
“老嫂子，节哀顺变。
厂里不会不管你们，家里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能帮我一定帮。”
话刚脱口，易中海底便暗暗一沉。
做了两年多邻居，他太清楚贾张氏的为人——最是能顺杆往上爬，半点便宜不肯放过。
果然，原本正捶地痛哭、翻滚不止的贾张氏，一听这话，哭声顿时低了下去，也不滚了。
她撑起身，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目光悄悄投了过来。
“一大爷，还是您心善，老贾从前总念叨，这院里顶数您最靠得住。”
“可别这么说，我也就是尽点心力，能帮的实在有限！”
易中海赶忙截住话头，生怕这身形富态的妇人接下来提出什么难以应付的要求。
“是这样，我家老贾从前每月能拿五六十块，如今他不在了，照理说该让东旭顶他的缺。
可东旭已经在钳工岗位上定了级，转正的手续也办妥了。
您看，能不能帮着跟厂里领导递个话？岗位咱就不争了，但求给东旭的工资往上调个几级，也算是个补偿。”
易中海听得后颈一凉。
这哪里是商量事情，简直像在菜市讨价还价——馄饨卖完了便硬要换碗饺子。
厂里的规章、工人的定级，哪有这样随意折算的道理？贾东旭的技术水平摆在那里，该拿多少工资自有章程。
要想多挣，只能靠他自己长本事。
哪能靠着过世的老父亲来换薪酬呢？真是闻所未闻。
这妇人说话也太过没个顾忌了。
“这事我实在使不上力。”
易中海摆了摆手，“我就是个普通钳工，就算评上了高级，也不是什么领导。
一不是厂长、副厂长，二不是车间主任，连生产小组长都没当过。
在车间里我只管干活，不管人事，说话不作数的。
况且这种事由我去说，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过，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您要是愿意听，我就说说看。”
他微微蹙起眉，似在斟酌。
“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