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王堡莱的声音，牧春花浑身力道骤然一松。
眼眶霎时红了，泪珠静默滚落，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你这狠心的人……既然能随时回来，为何一年都不见踪影？”
她声音发颤，“孩子日日追着要爹爹，大伙儿都悬着心。
只有我……只能装作无事，生怕这个家垮了。”
王堡莱将她揽入怀中，气息拂过她耳畔：
“我怎会不想？可我发过誓——带出去多少人，就得带多少人回来。
旁人我管不着，但飞虎队这些兄弟，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我不能捧着骨灰盒去见他们的爹娘……我见不得。”
夜渐稀薄，一个时辰后，两人才静静分开。
“去看看小茹吧。”
牧春花倚在枕边，轻声说，“你走后不到三月，援朝就出生了。”
“好。”
王堡莱起身走向东厢。
还未抬手，门已从内拉开。
秦淮茹一把将他拽进屋里，门闩悄然落下。
天色又悄然流逝了一个多钟点。
王堡莱推开了西厢房的木门。
他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辰不多。
中院便不打算去了，径直回到了那处补给之所。
这补给点所在的方位，比四九城恰好多出半个时区。
他若再迟来半个钟头，此地的天色就该蒙蒙亮了。
时候掐得正好。
次日清早，四九城南锣鼓巷三号院的后院里。
众人都起身得早，个个脸上带着焕发的神采。
先前笼罩眉宇的那层忧色，已然消失不见。
昨夜王堡莱已向他们交代得明明白白，往后得了空，他自会回来。
况且，他是不会死的。
他是能挡开 的。
经他再三保证，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用早饭的光景。
专司情报的娜塔莎最先觉察出他们三人神情有异。
“莫不是小宝昨夜回来过了？
你们三个……
很有些不同寻常。”
三人也未隐瞒，将昨夜的情形述说了一遍。
“不公道，太不公道了，难道住后院的就有这般特权？
下回等小宝再来，我非得当面问个明白。”
娜塔莎气鼓鼓的，嘴唇翘得老高。
“别恼了，下次我们叫他头一个去寻你，可好？我晓得你定然也有许多话要同小宝讲的。”
牧春花抿嘴笑道。
“那便说定了，这话可不是我逼你说的。”
娜塔莎露出一副小心思得逞的小狐狸似的模样。
此时前院那头。
松下石荣子一双眼睛，时不时便朝后院方向瞟去。
她先前领的那桩差事，眼看着就要成了，偏生王堡莱上了战场。
她原以为这任务不必再跟，可对门住着的聋老太太——也就是川岛芳子——却从未传来撤去指令的消息。
后院那扇破旧的门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传出声响，自从宝来奔赴前线，整个院子便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可今日不同，那笑声竟像关不住的泉水，一阵阵从门缝里溢出来，还不止一个人的声音，热闹得几乎有些突兀。
她心里揣着好奇，又仗着平日里与众人维持的那点表面和气，脚下便不自觉地往后院挪。
步子放得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人还没走到月亮门，里头说笑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钉在她身上。
她心头猛地一缩。
那些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针，比她在宪兵队受训时见过的某些目光更叫人心底发寒。
此刻退已无路，她只得扯出一个惯常的笑，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
“方才在前头就听见热闹，可是宝爷那头……有信儿来了？”
松下石荣子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没影的事。”
柳如丝头也没抬，声音 ，却像一堵墙直接挡了回来，“宝爷的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他身份特殊，你莫问。”
“柳姐这话说的，”
石荣子笑容不改，语气愈发诚恳，“我是见大伙儿高兴，才多嘴一问，绝无他意。
我们前院住着的，宝爷连租钱都免了，这份恩情，大家心里都念着。
自打他一年前上了战场，谁不悬着心呢？”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