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顿年夜饭，他着实费了不少心思，特意从外面请来几位擅长操持大锅饭、尤其精通杀猪菜的厨子。
那些名楼里专做精致小炒的师傅，他一个也没考虑——毕竟炒惯了小锅菜的人，未必能驾驭这大灶台上的功夫。
席间各色吃食俱全，饺子、馄饨、汤圆、汤团一应俱全，主食更是备了米饭、面条、馍馍和大饼，众人各取所需。
王堡莱还悄悄用上了随身的那枚指环，往香江走了一趟，带回来许多鲜嫩的蔬菜。
不少战士吃着吃着，眼眶就湿了。
终究是过年了。
平日里风里闯雨里去，刀山火海也视若等闲的汉子们，哪一个不是父母生养的血肉之躯？独在异乡为异客，逢年过节，那份思亲的愁绪便再也按捺不住。
这般滋味，过来人都明白。
就像几十年后，有人为了多挣几个加班费，独自留在繁华却空旷的城市里过年。
下班后坐上公交车，整节车厢除了司机便只剩自己；回到冷清的小屋，楼下往日熙攘的步行街连个鬼影都瞧不见，想寻口热饭都找不到地方——到那时，孤寂总会不由分说地漫上心头。
好在战士们的情绪来得汹涌，散得也快。
身边都是能将后背与性命相托的战友，更何况大队长王堡莱还备下了那么多酒。
几杯暖酒入喉，场子转眼就热了起来。
“早年间，咱村里十里八乡论摔跤，可没谁能撂倒我！”
“俺也差不离！我家世代跑船，人都喊我‘浪里白条’，潜到水底憋上一刻钟，气都不带喘的。”
“少在这儿胡吹大气，人要是十分钟不喘气，那还能有命在？”
“你是不明白，打从娘胎里就落在渔船上、喝着海风长大的人，那水性可是刻在骨头里的。”
“王路飞，你不是黄土坡上来的吗？给咱吼一嗓子秦腔听听？”
“这个我真不成。
也不知怎的，家里叔伯兄弟个个能唱会跳，偏到我这儿，一张嘴就跑调，连个音准都抓不住。”
“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啥可能？”
“你是街坊四邻凑手帮忙，才给接生到世上的？”
“好你个混账，这嘴真是淬了毒的。
早晚我得找针线把它缝上！说正经的，要是没这张嘴，你倒算得上一条好汉子！”
一屋子人吃着菜，喝着酒。
酒意渐渐漫上来，有人扯开嗓子唱歌，歪歪扭扭跳起舞来，有人红着脸比画着吹嘘自己的能耐，还有几个跑到院角空地上，借着灯光投起篮来。
王堡莱却掺和不进去。
他只静静靠在门边，看别人唱跳，看别人说笑，看那颗篮球在昏黄光晕里划来划去。
等到席上气氛最热闹的当口，他朝白玲递了个眼色。
该回家了——家里还有一桌人，正等着他吃年夜饭呢。
这边聚餐，他本就特意提早安排，下午四点便开了席。
菜多，酒更足，这群人怕是要闹到晚上八点往后。
自己毕竟是大队长，加上白玲这位主任，两人离了场，大伙儿或许反倒更自在些。
果然，他们一走，没多久便有人觉察了。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成了撒欢的盛会。
众人不再满足于唱跳、吹牛、投篮这些玩意儿，摔跤、角力、比划拳脚……种种带劲的对抗，全摆上了场。
大队长在时，到底还是绷着一根弦，没敢全然放开。
两人回到家中。
后院正房的客厅里，一张圆桌 坐着口硕大的铜火锅。
桌边层层叠叠码着切得薄匀的鸡片、鸭脯、鱼片，各色肉卷铺得像花瓣似的。
青翠的菜蔬水灵灵堆在青瓷盆里，沾着未干的水珠。
“怎么才回来？都六点钟了。”
牧春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年夜饭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屋中仍残留着酒菜的香气。
王堡莱揉了揉额角，从东厢房的床上坐起。
身侧无人，只有枕畔一处明显是新剪出的规整圆洞，在素色床单上格外醒目。
他望着那痕迹，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窗外天色已明，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
他披衣起身，心中想着，她总是这样，一刻也闲不下来。
厅堂里，柳如丝正摆着碗筷，见他出来，眼波流转，递来一个似嗔非嗔的眼神。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孕育生命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韵致。
“就等你了。”
她声音清脆，“规矩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