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堡莱的那间工厂，登记在册的是生产白炽灯。
如今不少年轻人或许已不认得这种老物件，灯丝是钨做的，亮起来泛着暖黄的光。
白炽灯大抵都是钨丝灯，但钨丝灯却未必全是白炽的用途，其中自有分别。
若不是早年间资本家们暗中定下“计划报废”
的规矩，这样一盏灯，本可以长久地亮下去。
据说当年西洋几位产业巨头聚首商议，认定若是一盏灯永不熄灭，新造的灯泡便没了销路，于是便有了这寿命的限数。
自此之后，市面上的白炽灯，亮上不过一千到三千个钟点，也就到了头。
王堡莱那间挂着电子管名目的厂房，明面上的底档，确确实实只是个灯泡厂。
为了坐实这层掩护，他还真置办了一条制造灯泡的生产线。
好在眼下这光景，不论办什么厂子，总归是挣钱的。
即便在香江销路 ，雇条船运到邻近地方去，也不愁脱手。
周遭多少地方仍以农为本，正渴求着各样的工业制品。
几乎所有的工厂出品，都像旧时深宫里的帝女，从来不必担心嫁不出去。
灯泡的利头固然比不上电子管，但用来掩人耳目，已是绰绰有余。
“若真是这般情形，倒好办了。”
娄振华听了，嘴角浮起一丝谙熟世情的笑，“送钱谁还不会？早年我办钢厂，也没少四处打点。
后来产能上来了，反倒用不着这般费周章了。”
他想起当初奔波求人的日子，送礼赔笑，几乎磨穿了门槛。
都说洋人脑筋直，想来送钱的门道，应当更简便些。
“娄大哥，咱俩交心，我不瞒你。”
王堡莱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我在香江，其实已经有个厂子立着了。
想劳烦你过去帮我掌一掌舵。
你放心，股份的事，绝不会亏待。”
王堡莱将嗓音压得更沉。
“你几时在那边办起了厂子？”
“这事曲折，不提也罢。
总之厂子是办起来了，利头也厚得很。”
“你那厂子……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听说过‘计算机’么？”
“自然听过。
大洋那头新起的玩意，一眨眼能算几千个数，听着就玄乎。”
娄振华到底是生意人，耳听八方，对海外的新鲜消息向来灵通。
“我厂里出的是电子管。
计算机缺不了它。
北边那位老大哥明面上弄不到，暗地里却肯出高价——一个电子管，十美元。”
“十美元？”
娄振华眼皮一跳。
“一台计算机，统共要用上一万八千个电子管。
单是这一项，便是十八万美元。”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喉间发出轻微的嘶声。”了不得……这一台机器的价，抵得过我这宅子好几幢了。”
“不，这才刚开头。”
王堡莱摆摆手，“电子管之外，还有数不清的零碎部件，花费只多不少。
一台计算机就得占上整一百五十平米的地儿。
北边那位兄弟，少说也得备上一百台才够用，可眼下满打满算才五台。
这里的空缺，大得没边。”
他略顿一顿，声音更沉：“况且电子管是耗材，用久了就得换。
大约每天得废掉百分之一——算下来，一台机子日耗一百八十个管。
一百台便是日废一万八千个，抵得上一台新机的用量。
这生意，是能长久做下去的。”
娄振华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光是每日的损耗，便是一笔源源不断的进账。
咱们不必卖十美元，即便只定价五美元，一日也能进账九万。
一年下来……你算算看。”
王堡莱向前微倾，“娄大哥，可有兴致掺一股？事成之后，我给你留一成股份。”
临近岁末分红的时节，这百分之十的股份份额绝非小事。
三千万美金的一成，便是整整三百万。
从前他经营那家钢铁厂，一年可曾挣到过这个数目？从未有过。
如今的境况更不必提。
况且他本就不缺钱财。
他真正渴求的，是身为厂长经营实业的滋味，那种掌控全局的成就感，远比账面上的数字更令他着迷。
“这门生意的确有利可图，”
娄振华沉吟道，“但我记得那边明令禁运，即便我们在香江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