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在一个地方停留得久些而不惹眼，只有两处摊位最为合适。
一是画人像的。
描摹一幅肖像少说也得一刻钟，还得画师手艺不差。
其二便是那个刻木雕的匠人。
他能照着人的相貌雕刻小像，也能应要求刻出花鸟鱼虫的纹样。
王堡莱瞥见他手艺颇精，且竟是个左撇子，便缓步走到他那简陋的木案前。
“劳烦，替我刻一张脸。”
“两千。”
“要先付么？”
“先付后付都行。”
“那便刻完再结。
你也好有些压力——刻得不像，我可就不掏钱了。”
王堡莱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他自然不会赖账。
两千法币，若按一块银元折算，不过两毛钱罢了。
王堡莱坐在矮凳上，让那雕木匠为他刻一张侧脸。
他静下心神，细细分辨那丝恶意的来处。
起初那股恶意浓重如墨，此刻却淡得似有若无，若非他感知异常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这该是极其专业的人——多半是行家。
念头至此，王堡莱忽然记起一桩旧事。
当年在四九城，就有人曾想取他大哥性命，后来反被他了结三人。
其中两个是他亲手所杀，另一个却只能说，虽非我亲手所害，终究是因我而亡。
“莫非……是上回那伙人？”
这就有些棘手了。
王堡莱心里明白，那伙人定然还有同党，只是他从未见过对方面目——对方是在八百米外，透过瞄准镜窥视他的。
虽说他的身体经那改良版的超级士兵血清强化过，可眼睛终究不是鹰眼，没法在那样远的距离辨清他人五官。
“先生，刻好了，您瞧瞧？”
正出神间，雕木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哟，手脚倒快。”
王堡莱接过了那块木雕。
是浮雕的技法，比画更显立体。
毕竟是赶工出来的活计，做不到十足相像，但这匠人观察力颇为了得，竟将他的神韵摹了个七八分。
雕工也算细致，整体瞧来颇有几分相似。
“这手艺，值一块银元。”
王堡莱随手掏出一枚大洋——他身上如今没带法币，最小的零钱便是这个。
再往上就是一美钞，那可抵得上两块银元了。
王堡莱掂了掂掌心的银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些讨生活的手艺罢了。”
“手艺好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忽地被摊子角落一件物事吸引过去。
那是只木刻的小雀，翎羽分明，姿态灵动，细看之下，榫卯结构似乎暗藏玄机，竟能活动变形。”这倒是稀奇……像个机巧玩意儿。”
“是弹弓。”
摊主是个面色温煦的年轻人，闻言解释道，“给孩子玩或许有些可惜，但傍身防身，或打些飞鸟，倒是趁手。”
“卖不卖？”
王堡莱来了兴致，“我正想寻件别致的礼。”
年轻人却摇了摇头，眼里带着点赧然，“这只是我自己留着把玩的样件。
先生若真想要，我可以用好木料另做一把。
只是眼下摊上寻不到合适的树杈，得回家去找。”
“多久能成？”
“明日这时，我还在这儿摆摊。
先生来取便是。”
王堡莱从怀中又摸出一枚银元，搁在摊上那枚旁边。”既如此，先付定钱。
方才那枚是肖像的酬劳，两不相干。
手艺值这个价，你且收着。”
年轻人看着并排的两枚银元，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慎重地收了起来，朝王堡莱深深一点头。”谢先生关照。”
他心底默默算着一笔小小的账。
再过些时日便是小妹的生辰，她心心念念着西点铺里那种缀着糖霜白雪公主的奶油蛋糕。
去年此时，他囊中羞涩，只能看着她在橱窗前抿着嘴，眼里亮晶晶的渴望与克制，那神情至今烙在他心头。
如今多一枚银元，那甜美的、属于童话的滋味，便能离妹妹更近一些了。
“明日此时，此地交货。”
王堡莱又搁下一枚银元，转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人刚走，苏文谦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无声扫过四周。
那股冰冷的窥伺感，他也捕捉到了。
毕竟曾是“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