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忙忙碌碌，不过为利而来、为利而往；商人逐利本是天性，等真要亏本了，自然会急着把货抛出。
这样一来，他们也该明白咱们的手段了。
知道囤积居奇没用，其他扣着的物资也会陆续放出来卖。
只要主动权一直在我们手里，物价便不至于像前阵子那样疯涨。”
老罗听罢，点了点头。
有些事确实不能全靠强硬手段，特别是经济上的较量，终究得用经济的法子应对。
“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我稍后给许忠义去个电话。
他是商战里的老手，这类事情还得靠他。”
许忠义人还在锦州。
主要是那边那座钢铁厂实在非同小可——甚至说得上惊人，里头技术极其精湛先进。
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着招揽熟练工人和工程师，生怕这么好一座厂子因为没人会用而白白闲置。
电话是老罗打来的。
起初许忠义打算回绝，可转念之间，那关乎四九城里五百万张嘴的冷暖饥饱的担子，便沉沉压在了他心上。
他终究还是决定去一趟四九城。
去会一会盘踞在那里的十三行——那群成了精的老狐狸。
单枪匹马自然不成，可许忠义身后，站着的是千丝万缕的人。
更何况，他在关外这片黑土地上扎下的根，早已深不见底。
这里，是活的粮仓，是能喘气的沃野。
那些蜷在库房里的陈年旧粮，又如何能与这广袤无垠、生生不息的北国粮仓相提并论？
答案不言自明。
搁下电话，许忠义转身便去收拾几件出门的衣裳。
行李刚理到一半，耳垂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熟悉的拧痛。
“哟，掌柜的这是要出远门？”
他疼得龇牙咧嘴，连声讨饶：“轻点儿，我的姑奶奶！顾雨菲，咱们证都扯了三个月了，你好歹给我这当家的留点脸面行不？许忠义，忠义，哪怕你叫声那口子呢？别再提从前那绰号了。”
对着这位夫人，他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当年在山城，两人同属保密局，他是总务科的科长，说白了就是个管柴米油盐的大管事，因而落了个“店小二”
的名头。
顾雨菲那时是电讯科的科长，他竟从未察觉，那滴滴答答的 声后，她藏着另一重身份。
直到四六年，他自己也走上那条隐秘的道路，又过了半年，才知晓枕边人原是同志。
在山城时他便处处让她三分，如今成了亲，更是被拿捏得服服帖帖。
“好，许忠义，”
顾雨菲松了手，语气却未松，“不叫店小二，叫你掌柜的。
这回，是要去哪儿？”
“老罗，你知道的。”
“自然知道。”
她静静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火车喷吐着浓烟驶入站台，轮轨摩擦的尖锐声响划破了冬日的沉闷。
王堡莱缩着脖子站在月台边缘，手里的焦圈已经凉透，油渍在粗纸袋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咬下最后一口，粗糙的面渣粘在牙缝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生油味。
老罗就站在他旁边，双手拢在旧棉袄的袖筒里，指尖还残留着萝卜丝肉包那点微弱的暖气。
他眯着眼望向缓缓停稳的车厢，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灰垢和冰凌，模糊地映出里头晃动的人影。
站台上嘈杂起来，挑夫、旅客、穿制服的站务员汇成一股喧闹的泥流。
“是这趟车没错吧？”
王堡莱用胳膊肘碰了碰老罗，声音压得很低，白汽从唇边逸散，“可别再扑个空。”
老罗没立刻答话。
他目光扫过一节节墨绿色的车厢门，直到其中一扇被推开，冷风卷着煤屑猛地灌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探出身，手提一只半旧的皮质旅行箱，靴子踏在积着薄冰的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那人站定了，朝月台左右望了望，帽檐下的脸被围巾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来了。”
老罗吐出两个字，率先迎了上去。
王堡莱把油纸团了团塞进口袋，紧跟其后。
脚下的冻土硬得像铁，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
他们挤过几个扛着麻袋的苦力，终于凑到那人跟前。
“一路辛苦。”
老罗伸出手，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像在问候一位寻常的远亲。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整张脸。
是张不算年轻的面孔，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