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丹则独自守着小炉，用一把长柄勺轻轻搅动瓦罐中炖着的家乡甜羹，蒸气氤氲了她微蹙的眉尖。
钱财的事，早先已有了定论。
王堡莱开口时并未多言，只将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往桌心一推。
柳如丝与牧春花对视一眼，连半句疑问也无，便各自将贴身收着的银元票证尽数取出，叠放进去。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无需宣之于口的信任，厚重如院外老槐树的根。
至于平日的嚼用，散落在抽屉角落的零碎银角子和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已是绰绰有余。
今年的年夜饭，规矩与往年不同。
王堡莱发了话，各人须献上一两道拿手的吃食。
他自己是甩手掌柜，只等着品评。
这主意自有他的考量：桌上这几人，籍贯口味原是南辕北辙。
他骨子里留着江南水乡的印记，北地风霜浸润多年，倒也练就了一副兼容并蓄的脾胃。
柳如丝亦是如此，自松江租界的洋楼里长大，负笈海外，又辗转山城、四九城，漂泊的岁月早将她的口味打磨得随遇而安。
牧春花与秦淮茹却是地地道道的北方血脉，自中原沃土中来，掌心有揉捏麦粉留下的薄茧，骨子里恋着那面团在唇齿间扎实的筋道感，对白米饭总觉着隔了一层，能下咽，却终究少了些熨帖。
田丹则恰恰相反，她是浸润着黄浦江潮气与弄堂桂花香长大的女子，纵然曾有一程远赴西北的短训，胃却始终固执地眷恋着故乡的精致与清甜，对这北地豪阔粗犷的饮食，总难生出亲近。
于是，这一席年夜饭，便成了五方风味的无声交叠。
柳如丝端上的是浓油赤酱的本帮红烧肉，颤巍巍的肥膘亮如琥珀；牧春花捧出一屉喧腾雪白的开花馒头，麦香朴拙；秦淮茹的拿手菜是一大盆酸菜汆白肉，酸香滚烫，驱散了深冬寒意；田丹的瓦罐里，是清润的桂花酒酿圆子，甜丝丝的热气里，依稀能窥见南方湿漉漉的弄堂光影。
王堡莱巡梭其间，举箸品尝，仿佛舌尖也进行了一场千里跋涉。
旧俗里，除夕是要守岁的。
无非是借着灯火，拿牌局与麻将消磨这漫漫长夜。
田丹撑了半宿，眼皮便似坠了铅，思绪也混沌起来。
她揉着额角望过去，牌桌那厢却仍是战意正酣。
王堡莱指间夹着烟卷，神情闲散却算路精准；秦淮茹眼波流转，出牌又快又刁；柳如丝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纤指将骨牌码得清脆作响；牧春花虽话不多，但面前赢来的筹码已悄然堆起一小撮。
牌声、笑语、偶尔响起的懊恼轻呼，交织成一片旺盛得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将窗外凛冽的北风与旧岁一同，远远隔绝在外。
初二这天，王堡莱开着那辆五菱车，载着牧春花往虎坊桥去。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年前备下的年礼。
牧春花坐在副驾上，窗外的街景一掠而过，她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
车在胡同口停稳，王堡莱先跳下来，冲着院里亮开嗓门：
“老爷子！给您拜年来了！”
牧老爷子应声从屋里迎出来，一身藏青棉袍，脸颊泛着健康的红光，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他身后跟着那位老伴——早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了，如今脸庞丰润了些，眼角也透着舒展。
“好女婿！可把你们盼来了！”
老爷子声音洪亮，伸手就帮着搬东西。
米面油肉，还有两坛老酒，一样样从车上卸下。
光是粮食就四大口袋，扎实实压在手推车上。
王堡莱一边搬一边笑：“给您备的都是实在货，耐吃耐用。”
最后一趟，他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递到老爷子手里。
匣子打开，红纸卷成的筒子整整齐齐码了五根，每卷里封着一百枚银元。
老爷子眼睛一亮，手指在匣边摩挲了两下，却摇头笑道：“上回给的还没使完呢，你这孩子，总这么破费。”
“该当的。”
王堡莱摆摆手，转头看向院里晒着太阳的藤椅，“您二老舒坦，我们才安心。”
老伴儿已经掀帘进了厨房，炊烟很快从屋角袅袅升起。
牧春花挽起袖子跟进去帮忙，老爷子则拉着王堡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壶里的茶正暖。
得花到哪年哪月才是个头？
“钱这玩意儿，挣来不就是为了往外撒的么？”
王堡莱笑了笑，把那只沉甸甸的木盒推到牧老爷子枯瘦的手边，“老爷子，眼下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