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杯沿，“我从前在剿总办事，天儿干的又是巡查的差事。
说句难听的，在那些人眼里，咱们这伙人，哪个算得上清白？真要到了清算的那天，还能有安稳饭吃吗？”
说是坦然，其实夜里没少惊醒。
金海自己倒无所谓，半辈子风浪里趟过来，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如今不同了——刀美兰的名字悄无声息就缠进了他的命里。
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早已捅破，只差一场酒、几句亲朋的见证。
这世上突然就有了让他怕的东西，像铠甲底下最软的那处肉，碰不得，却时时刻刻悬着心。
“大哥，您这顾虑多余了。”
老四给金海斟满酒，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您手上没沾血，这是其一。
当初剿总关人的地方是您管着不假，可后来那些弟兄怎么出来的？暗地里递消息、开方便门的，不也是您吗？这份情，有人记着。”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就算真丢了监狱长的差事，您手里不还有条胡同、有院子吗？堂堂七尺男儿，祖上没留铁饭碗，自己还挣不出一口饭吃了？您可不是那种离了位置就活不下去的人。”
金海愣了片刻，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老四的肩膀，笑声闷闷地从胸膛里震出来：“是了……是我想窄了。
没了那身官皮，日子照过，酒照喝！”
他举起杯，“来，走一个！”
玻璃碰出清脆的响。
一直没怎么作声的王堡莱这时开了口，话却是朝着桌边一直沉默的徐老爷子去的：“老爷子，您说句公道话——在天哥这巡查当得，称职不称职？”
徐老爷子慢慢抬起眼，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喝了口酒，才缓缓道：“这小子，当儿子未必算多孝顺……可若论当巡查，我没见过比他更较真、更对得住这身衣服的。”
自从他坐上这两处微不足道的小小职位，便没日没夜地扑在公务上。
这些年经他手了结的案件，早已多得算不清了。
唯独我这个做父亲的跟前，他难得来尽几次孝心。
我催了他不知多少回，让他早点儿把小朵迎进门，他却总是不应声。
这孩子啊，真是让我这老骨头操透了心。
“徐老说得在理，”
有人接话道，“天哥向来不偏不倚，只认案子不认人——捉贼拿盗，查禁烟土，追捕 之徒……桩桩件件，只冲着犯事的去。
这般秉公的巡查，自然该留任原职。
将来说不定，还能升到行署里去主事呢。”
王堡莱这话一出口，徐老爷子、贾小朵、刀美兰，就连神志恍惚的关老爷子，都暗暗松了口气。
“说到底，咱们不过是平头百姓，跟哪边都没有深仇大恨。
往后啊，安安稳稳过着寻常日子便是了。”
王堡莱又温声劝慰了几句。
世道更迭之际，小民心里总不免惴惴。
那顿酒喝了足足三个时辰。
王堡莱其实未醉，却不得不装作醉态。
再不醉，反倒显得反常了。
他闭着眼，最后不知被谁搀扶了出去。
一路不敢睁眼，只伴装昏沉酣睡。
后来察觉自己躺在了床上，有人正用热毛巾替他擦拭身子。
再之后……便是长长一段混沌模糊，难以细述的情节了。
次日天未全亮，王堡莱便悄悄起身离去。
心中满是窘迫。
那女人的丈夫终究是死在他手里的。
而他还察觉了一桩怪事：铁林分明没有男儿应有的能耐。
可当初不是吞了许多药丸，还三天两头往胭脂胡同里钻么？
究竟图个什么？
这真可谓愁绪万千无处解，恰如阉人偏要上青楼。
荒唐得简直没了边儿。
王堡莱走后，晨雾尚未散尽。
关宝慧醒来时，晨光正透过窗玻璃，淡淡地映在王堡莱的背影上。
五天前在徐天家喝的那场酒，仿佛已是许久以前的事。
今日是旧历年的最后一日，公历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七日。
城里的队伍仍在陆续撤离，整编的消息时断时续。
每日清晨，街边总散落着被遗弃的军械，无人收拾。
有人捡到整箱的 ，更有人拾获一挺完整的捷克式轻机枪——眼下并无衙门过问，整座城的秩序早已松散如沙。
百姓大多守着本分，知道什么该碰，什么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