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接过来，盏中汤色澄黄，浮沉的红枸杞却密密铺了一层，几乎看不见汤水。
他抬眼，目光掠过七姨太精心描画的脸庞，那眼神里杂糅着一丝荒谬的疑问，久久没有移开。
沈世昌搁下茶盏，指尖在光润的瓷沿上停了片刻。
方才那盅温补的汤水已落了肚，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开，他自然晓得这是身边人的好意。
“听底下人说，那姑娘连自己的宅子都脱手了。”
七姨太拈着绢子，接口道：“何止是卖了房子，眼下索性搬进一个不明底细的男人家里去了。
这般没个顾忌，也不说领来让老爷您过过眼。”
她语声里带着惯常的轻嗤。
柳如丝待她向来冷淡，她提起这名义上的 ，自然也难有半句好言。
“是真遇着难处了？”
沈世昌摇了摇头，“缺钱周转，同我开口便是。”
他膝下儿女不少，却多庸碌，且早散在江宁那边。
偌大的四九城里，能称上亲缘又让他偶尔挂心的，竟只剩这个柳如丝。
偏她又是个极有主意、从不轻易示弱的。
“她那性子，您最清楚。
真到了山穷水尽，恐怕也未必肯向老爷低头。”
“罢了。”
沈世昌略一沉吟，“你暗中找人去，将那宅子照市价买回来，再过到她名下。
一个女人，手里没点实在产业，将来就算成了家，腰杆也硬不起来。
有个自己的窝，往后万一有个争执口角，总有个能转身的地方。”
七姨太眉头立刻蹙紧了。”老爷，这怕是不必。
她既铁了心要卖，您再买回来塞还给她，她未必肯领情，反显得我们多事。”
她心下飞快盘算，东交民巷那带的洋楼，市价动辄十万美金打底。
柳如丝那栋六号院，占地又阔，只怕还得翻上一番。
这折算成金条，便是好几百根“大黄鱼”
——
这数目，即便对沈世昌这般位高权重、多年经营积聚颇丰的人物而言，也绝非可以随手挥就的零花钱了。
沈世昌将那纸契书往桌上一放，语调平稳，却字字都带着分量。”这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小物件，你若真论起轻重，也该算一份像样的心意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并不看站在一旁的人，只淡淡道：“东西买不买，在我；她要不要，在她。
至于这个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指手画脚了？”
话尾抬起眼，目光像两枚冷针，直直刺向立在那儿的七姨太。
久居人上，那股子不声不响的威势早已浸到骨子里，此刻不必扬声，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七姨太被他看得脊背发僵，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很快垂下眼睫，声音软了下来：“老爷别动气，我去办就是。”
她是个明白人，懂得何时该退。
当天下午，那份带着深宅印记的房契便被送到了南锣鼓巷那座小院。
来的人是七姨太自己。
她将契纸轻轻放在桌上，对着屋里沉默的年轻女子温言道：“姑娘，有空……还是去看看你父亲罢。
如今这四九城里，除了我，你便是他最亲的人了。
我算什么？不过是个侧室。
你身上流的，终归是他的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一声不响卖了房子，搬到这儿来住……老爷已经查过，这位王先生，家世寻常，与你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话音未落，站在窗边的女子倏然转过身，眼神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们父女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你最好也别管。”
她走到桌边，指尖碰了碰那张契纸，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这宅子我既卖了，就不会再收。
你带回去还给他。”
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倔强的疏离：“我是私生女，姓柳，不姓沈。
我的路自己走，他管不着。
至于门当户对——”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什么温度。”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可笑么？你和我父亲，又何曾门当户对过？不过是个唱戏的。”
七姨太脸上那抹勉强维持的温婉笑意，终于彻底僵住，碎得干干净净。
这时，里屋门帘一掀，王堡莱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纸，又看了看两个女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空气，叹了口气，伸手将房契往前推了推。
“好歹是父亲给的，一片心意。”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实在的温和，“别辜负了，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