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林。”
王堡莱嗤笑一声，“若是他，可选的不多。
这人本就缺个心眼，从前憋屈惯了，如今好不容易攀上高枝，恨不得全城都晓得他威风。
他必定会拣一条热闹街面，大张旗鼓地开车招摇——可这事到底见不得光，他只好退一步，选条稍有人气的小街。”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某处。
“就在这儿动手。”
王堡莱伸出食指，朝着望海楼的方向重重一点。
他很快抵达了沁芳居，顺手将柳如丝带来的那张地图也带在了身边。”福子，”
他吩咐道，“让你安排好的人手都集合，先到望海楼附近寻个隐蔽处躲好。
最晚九点半，若是顺利，九点一刻左右就该接应了。”
那张详尽的地图递到了福子手中，随后他便转身离去。
王堡莱仔细改换了妆容，又换过一身行头。
此刻的他，俨然一副骤然发迹的富户模样。
十枚金戒指沉甸甸地压在手指上，腕间套着个足有半斤重的金镯子，身上裹了件貂皮大衣，头顶海狸皮帽，脖颈处围着狐毛围脖——通身上下，着实与“俭朴”
二字沾不上边。
望海楼坐落于一条规模稍逊的商业街，虽不及前门大街那般喧闹鼎沸，但酒楼茶肆、客栈旅店也是一应俱全。
至于那些在此地谋生的流莺，她们的身影也时常在此流动。
与八大胡同相比，她们的索取更为低廉，但同样是凭着自己的劳碌换取生计。
每一位靠双手劳作的人皆值得尊重，若非为生活所驱，谁又愿终日以笑颜承迎他人？
下午五时，作一身豪阔打扮的王堡莱踱进了望海楼，享用了一顿颇为讲究的晚饭。
六点半光景，他便转入邻近的旅店下榻。
不多时，房门被叩响了。
王堡莱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旗袍的女子，身段窈窕，脸上妆容浓艳。
但细细端详，她年纪应当很轻，至多不过二十。
门帘被风掀起一道缝隙，带着寒气的嗓音挤了进来。
“先生，夜里凉，要个人焐被窝么？”
那声音听着生嫩，却硬是压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老成，“两个银元就够，保准被褥里暖得像是晒过了日头。”
“进来吧。”
王堡莱侧身让了让。
裹着单薄旗袍的身影闪进屋，带进一股子寒气。
他终究是心软，瞧见那衣料在冬夜里薄得像层纸，由着她躲进来。
屋里好歹烧着煤炉子，总比外头强。
“数九寒天就穿这个？”
他皱了皱眉，“不怕冻出好歹？去，先把脸洗了。
听你说话还是个丫头，何必抹那些红的白的，反倒糟蹋了。”
他这间房是客栈顶好的，竟还隔出个小隔间，通了热水。
里头传来细细的水声，半晌，那姑娘再出来时，脸上已干净净的，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
“过来坐。”
王堡莱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旁的褥子。
姑娘挪着步子挨过来，手指绞着衣角。
“怎么称呼？”
“家里都喊我小东西……没正经名字。”
“头一回做这个？”
“您、您瞧出来了？”
“动作都僵着。”
他语气缓了缓，“何苦走这条路？往后要叫人戳脊梁骨，身子也容易糟践。
年纪轻轻的，寻个正经人家过日子不好么，小东西。”
这话像是戳破了什么，姑娘肩膀忽然抖起来，抽抽噎噎的：“没法子……爹病得重，药贵得吓人。
我没能耐，跟着叔来四九城，他说……说想快些挣钱，只能干这个。”
说到底，但凡有其他路可走的人，又怎会踏入这个行当，靠着糟践自己挣几个糊口钱。
“你那叔叔，听起来可不算什么善类。”
即便做了这一行，其实也捞不着多少油水。
“你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这小丫头准是叫她亲叔给诓骗了。
恐怕她就算真靠这营生挣到了钱，到头来还得和那叔叔对半劈了分账。
可见这世上，有些人确是不能算作人的。
“我若空着手回去，我爹的病就没指望了。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他，我们一家老小都得挨饿。
眼下我虽然作践了自己，可若能挣够钱治好爹，至少弟弟妹妹们还能有条活路。”
小姑娘摇了摇头。
回家？她是绝不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