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时，他踱进了翠香居。
严振声早已候在那儿了。
王堡莱缓步挨到严振声身侧，袖口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别碰，我在等人。”
“严老板，您这眼神可不大灵光啊。”
王堡莱压低嗓子咳了两声。
严振声这才辨出声音，猛地回过神。
“王——”
“莫出声，随我来。”
两人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摸到那栋烧得近乎废墟的屋子前。
一楼二楼皆成焦炭，唯有三楼因救火及时，未受大损，楼板尚且完整，承重倒还无碍。
王堡莱借着一身劲力，在墙面上蹬踏两下，轻巧翻上三楼，随即垂下一段麻绳。
“系在腰间，我拉你上来。”
严振声被他拽上三楼。
“眼下是六点，还得再候上一个半时辰。
你若乏了，不妨先歇歇。”
“王老板，这儿离春风楼少说也有一里多地——难不成您打算在这儿就动手？”
严振声的目光里透着怀疑。
“你真有把握？”
“没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王堡莱语气平淡，将一具望远镜递过去，“拿着这个，待会儿你能瞧得明明白白，那小子的脑袋，会像熟透的西瓜似的炸开。”
严振声接过那沉甸甸的玩意儿，凑到眼前。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东西倒也认得。
镜筒一抬，一里地外的春风楼倏然逼近，连窗棂上细微的龟裂都纤毫毕现。
“好东西！”
他忍不住低叹，“若搁在我家房顶上，怕不是连胭脂胡同里那些姐儿们沐浴都能瞧个真切。”
王堡莱扯了扯嘴角：“严老板方才还自诩正经人。”
“玩笑罢了。”
严振声讪讪一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镜筒，“这物件……肯出让么？”
“天下万物，总有个价码。”
王堡莱神色自若，“这是五十倍的镜儿，一里路缩成三丈远。
站在城门楼子上，八宝山的树叶子朝你招手都看得清。
当初我弄到手，花了八根条子，还搭了份人情。
你要的话，一根大的便成。”
“一根大黄鱼，可是一千多现洋。”
严振声咂咂嘴，“忒贵了些。
这么着，事成之后，我那儿摆着的玩意儿，你再拣一件走，权当交换，如何？”
“随你高兴。”
王堡莱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
二人便这般闲散地搭着话，时光悄然淌过一个半时辰。
春风楼里住着那位唱京戏的名角，唤作小桃红。
身段是水做的柔，眼波是蜜酿的媚，一声“哥哥”
能从人骨头缝里渗进去。
吴有仁迷上的，正是这两样。
每个星期六，吴有仁总会准时出现在春风楼，度过一段温香软玉的时光。
这一回，他足足带了三辆车的人手。
虽说坐的是吉普，可前后加起来也有十几号人——看得出来，他是真怕死。
但怕死，有时候并没有用。
王堡莱早已在暗处架好了枪。
透过瞄准镜，连吴有仁脸上那抹惯常的倨傲都看得一清二楚。
“严老板，”
王堡莱低声提醒，“就一刹那，你可仔细瞧好了。”
严振声举着望远镜，死死盯住春风楼那两扇朱漆大门。
吴有仁刚跨下车，迈上石阶不过两步。
他那些手下都散在四周警戒，没人跟着上楼。
就在这时——
王堡莱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严振声透过镜片，看见吴有仁身形一晃，直挺挺倒在了台阶上。
“快走，”
王堡莱利落收枪，“枪一响，人马上就到。”
两人迅速撤离。
将严振声送到芝麻胡同后，王堡莱自行骑上脚踏车，转往东郊民巷。
他举起瞄准镜当作望远镜，朝六号楼望去——
果然，院里的人少了大半，只剩两个在庭中踱步，客厅里隐约还有两人影。
其余的大概是闻讯赶去护着吴有仁的妻眷了。
“这么巧的机会，哪能放过。”
王堡莱换上那身深色的防弹装束，戴好头盔，借着夜色潜近六号院。
他身形轻捷如豹，几步助跑便翻过围墙，落地时已跃过了带刺的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