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巴微抬的模样——自豪是真的，算计恐怕也是真的。
这世道，干净的钱和干净的手一样稀罕。
酒杯见底时刚好八点。
王堡莱推门出来，夜风带着煤烟味拂过面颊。
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街面上轻轻颠簸，车把上挂的油纸包随着节奏晃动，像某种沉默的钟摆。
胡同口的槐树投下碎影，耳房窗纸上透出晕黄的光，秦淮茹的影子贴在那里，薄薄一片。
自打上回那件事后，她便守着这个规矩：午夜前候在前院耳房，等那阵不确定的敲门声。
钥匙在锁孔里转过半圈，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响，光从拉开的门缝里淌出来，淌过他沾着尘土的鞋面。
“老爷回来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侧身让出通道。
院子里很静，正房檐角的铁马叮了一声，又止住。
王堡莱把油纸包递过去，温的还是热的。”留着明早蒸。”
他没回头，径直穿过院子。
身后的关门声很轻，像一声克制的叹息。
王堡莱注意到秦淮茹已经收拾完了碗筷，正掩着嘴悄悄打哈欠。
他望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又涌了上来。
他随身带着的那方小天地里，蔬菜瓜果堆得几乎要满出来，鲜肉禽蛋更是从来不缺。
每 总会挑些顶新鲜的拿出来，分量不多，却足够让饭桌上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颜色。
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缘由——怀里这小姑娘实在太单薄了，骨头硌得他心口发疼。
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抽枝长叶的时候，她却像棵晒蔫了的小苗，显见得是长久亏了滋养。
既是遇见了，他便见不得这花骨朵儿继续蔫下去。
他打定主意，非得把这孩子喂得结实些不可，尤其是那长力气、长身子的好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转身拉开那台旧冰箱的门，王堡莱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昨 特意放进去的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这肉怎么还在这儿？”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错辨的不悦。
秦淮茹正低头擦着桌子，闻声手指微微一顿，怯生生地抬眼看他：“我……我晌午吃了鸡蛋，饱着呢。”
“谁让你省这些了？”
王堡莱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认真，“不吃些扎实的，身子骨怎么长得开？往后我每日备了多少，你就得吃完多少，记住了？”
“记住了，爷。”
她垂下眼睫，轻声应道。
他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口袋，递到她眼前。”这里头有些银元，你收着。
过些日子家里要办喜事，你身上这身衣裳太过素旧，到时候人来人往的，瞧着不像样。”
秦淮茹双手接过那还有些温热的钱袋，指尖触到硬硬的圆边，心里蓦地一暖。
她当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怕她丢了颜面是假，惦记着她没件像样衣裳才是真。
长到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细致地放在心上。
作为家里的长女，她早已习惯将肩头借给弟妹依靠，田里的活计、灶头的烟火、针线上的工夫，哪一样不是她默默扛起来的？何曾有人反过来，为她思量过这些。
那钱袋不大，攥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压着的仿佛不只是十几块银元。
就连售卖家中那些鸡蛋的活计，也是她亲自提篮上街。
老爷讲话的腔调虽总带着几分硬邦邦的不中听，可那底下藏的却是实打实的关切。
催着她多吃肉，又赶着她去做身新衣裳——这世上看人呐，往往不能光听嘴里说了什么，得瞧瞧他究竟做了什么。
漂亮话谁不会说？张口就来的便宜。
真金白银的付出，那才是落到实处的真心。
“爷，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您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
秦淮茹眼眶泛红，声音里透着哽咽。
王堡莱没接话，只拿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直瞧得这姑娘耳根子都烧了起来，慌忙垂下头去。
她十根手指无措地绞在身前，紧紧拧着，几乎要扭成了麻花。
“嗯。”
半晌，她才从喉间挤出极轻的一声。
“那就赶紧回屋歇着吧，天不早了。”
王堡莱摆摆手，径自转身朝后院踱去。
背过身时，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
秦淮茹望着那渐渐融进夜色的背影，在原地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踩着脚折回了房里。”老爷真坏！”
她咬着唇低声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