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王堡莱送到门外。
王堡莱蹬上自行车，背对着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车轮碾过夜路，车头那盏自发电的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王堡莱眼神好，照亮的前路如同白昼一般清晰，倒不必担心摔进沟里。
夜风凉凉地扑在脸上，他一边瞪着车，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今晚是去胭脂胡同，还是谭家胡同呢？——那些小旅馆，待客实在是周到。
让人来了就不想走，待着便像回了家。
何况屋里的桌椅床柜虽已备齐，漆味却还得再散散，哪怕是天然漆料也得等它干透。
非得那些漆彻底凝固定型了才行——王堡莱是绝不会往那床上躺的。
他碰不得漆树，稍一沾惹便浑身起疹；漆未干透，一挨就是一片红疙瘩。
所以如今不回家住，倒是情理之中。
王堡莱自觉这理由找得挺圆满。
末了他还是拐进了胭脂胡同，寻了间清净的小客栈歇下。
一夜安睡，次日醒来通体舒泰。
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实在是件美事。
这小店还备着热水伺候，虽说是盛夏，热水似乎多余，却足见此处待客周到，心思细腻。
从胭脂胡同晃到前门大街，他在个早点摊前坐下，连吃了三碗虾皮紫菜馅的馄饨。
肚子撑得满满当当。
而包馄饨的那位，他是认得的——
是钱有根。
“出任务呢？”
王堡莱压低声音问。
一个衙门巡差变成了馄饨摊主，不是便衣潜伏还能是什么？这道理他懂。
“可不许说漏了。”
钱有根手下不停，嘴里应着，“不过馄饨钱还得照付，面粉肉馅儿可都是我自掏腰包备的。”
“给，自然给。”
王堡莱笑着摸口袋，“一碗多少？说真的，你这馄饨味儿是真鲜，祖传的手艺吧？老钱啊，早该出来摆摊了，保准发财，何必天天巡街吃苦。”
“就你话多。”
钱有根头也不抬，“一碗一个大洋。”
“什么？你抢钱呢？”
“我这儿就这价，谁让你吃前不问清楚。”
钱有根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
自然，那不过是句戏言。
什么样的馄饨敢要一块银元一碗？
在关外，一块银元足够换五十斤上好的白米了。
“成，冲你这馄饨的滋味，这钱我掏了。”
王堡莱竟真从怀里摸出三枚银元，叮当一声摆在木桌上。
钱有根愣了一愣，他原以为对方会就势推脱，没料到如此爽快。
王堡莱并非不通世故的愣头青。
前门胡同那片地界，正归他们行署管辖。
与这些每日巡街的差人处好关系，总归没有坏处。
况且三块银元对他而言，不过是指尖漏下的散碎银子。
还有一层缘由。
这摊子上的馄饨，滋味实在勾人。
里头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
酒足饭饱，王堡莱踱步回到南锣鼓巷三号院的宅子。
他掩上门，心神沉入那片奇异的摇钱树空间。
早前摇得的物件，翻修四合院时已用得七七八八。
今日得闲，他想试试手气。
“老天爷赏口饭，祖师爷多保佑！”
他握住虚幻的树干，用力晃动。
“啧，还真把我当馋嘴娃娃哄了？”
树冠簌簌作响，落下只沉甸甸的木箱。
王堡莱掀开箱盖一瞧。
好家伙。
整整齐齐码着足足一百包，红油裹挟着花椒与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全是麻辣牛油火锅底料。
这般数目，得吃到何年何月？
即便一日用上一包，也得耗去三个多月光阴。
日日围着火锅打转，莫说唇舌受不住，肚肠先要闹 。
只怕连地安门一带的空气，都要浸透了这股辛香。
地安门毕竟是四九城里一处紧要的所在。
“不过……确实许久未尝这一口了，心里头怪惦记的。”
四九城内，卖火锅的馆子倒也不少。
东来顺的铜锅涮肉便是其中一绝。
这滋味，究竟少了什么呢？
总像是缺了最后一笔点睛。
从前尝时浑然不觉，此刻却忽然明白——缺的，是那层浮在汤面上、红亮滚烫的油光。
张宝来踩着那辆旧自行车又出了门。
这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