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春花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头望过来。
看清来人后，嘴角先是轻轻扬起来，眼眶却也跟着慢慢泛了红。
“王堡莱，”
她声音带着颤，“你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扑进他怀里。
王堡莱被她撞得退后半步，顺势搂紧转了半圈才站稳。
两人静静抱着，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蝉在槐树上嘶鸣。
抱了约莫两根烟的工夫，终究是暑气蒸人，不得不松开了。
“喝碗凉水不？”
她抹了抹眼角。
“正渴着呢。”
牧春花转身从檐下抱来个青皮葫芦，倾出满满一碗凉白开递过去。
寻常百姓家少有用杯的，碗既盛饭又饮水，实在。
“关外这趟……还顺当么？”
她另端来一盆热水，搁在小凳边，自己挨着盆沿坐下，伸手便去解他的鞋袜。
这是老规矩——出远门的男人回家，女人总要替他烫脚去尘。
王堡莱任她摆布，脚浸进温热的水里，才长长舒了口气。
“要说顺当，你定然不信。”
他望着她被水汽濡湿的鬓角，“出关就撞见三回剪径的，好在都是些草莽蠢贼，每回十块大洋就打发了。
倒是归途凶险，不但有 拦道，还遇上一伙兵匪——不知从哪个溃败战场上逃下来的残兵，也学着拦路劫掠过往行商。”
近来关外不太平，四九城的商队已经许久不见踪影，王家这趟生意自然也就断了三个月粮。
底下那些人饿得手脚发软，走路都打飘，结果没等他们动手，反倒叫咱们给收拾了。
后来路上遇见的几拨人倒都讲规矩，留下些过路钱便能安稳通行。
“老爷子又出门溜达去了？”
王堡莱一边问，一边把脚从木盆里提起来。
牧春花拿布巾替他擦干水渍，端起盆走到门外泼了，转身从柜边取出一双崭新的布鞋。”可不是，这些日子他哪儿坐得住。
算算时辰，也该回了。”
王堡莱接过来细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整得像画上去的。”你亲手做的？”
“闲着也是闲着。”
牧春花垂眼整理鞋面，“自打不去俱乐部上工，家里总得找点事做。
我别的本事没有，缝缝补补还成。
那会儿想着，你出远门回来，洗个脚换上软和的新鞋定然舒坦，就照着旧鞋印裁了底子。
要是尺寸不合，权当趿拉着穿也行。”
她说得平常，王堡莱心里却像被温水漫过。
他套上鞋，提好鞋跟，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鞋底贴着脚掌，不松不紧，每一步都稳妥踏实。
“正合适。”
他抬头笑道。
牧春花望着他脚上的鞋，眼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那笑意温软，像暮春傍晚晒过太阳的棉絮。
门外这时传来哼曲儿的声音，调子悠扬，脚步却晃得散漫。
牧老爷子推门进来时，脸上还挂着未收尽的笑纹。
“小王回来啦！这趟往关外去，路上还顺当？”
“顺当，风平浪静。”
王堡莱应声答道。
牧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感慨：“这就好，这就好。
不过你这胆量，如今这时节还敢往关外跑的，四九城里怕是没几个了。”
王堡莱只是笑笑：“老话不总说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想挣几个钱，不冒点险怎么行？”
两人正说着话，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朱漆食盒，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外。
“王先生，您点的菜送到了。”
伙计利索地取下食盒，双手递上，“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再来收家伙？”
“过两个钟头吧。”
“好嘞，您慢用。”
这回的菜肴并非来自泰丰楼，而是正阳楼的手笔。
那酒楼就在前门大街肉市的南口，同样是鲁菜的老字号，亦是京城八大楼之一。
牧老爷子看着食盒里端出的精致碗碟，忍不住又念叨起来：“宝来，又让你破费。
这钱要是割点肉，让我闺女下厨，不也一样？”
话里透着心疼，可那眼神却不住地往桌上的油亮光泽瞟。
王堡莱笑着摆摆手：“这不图个喜庆么，庆祝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平常日子，我省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