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堡莱心口一松，赶忙道：“老爷子，您放心。
等我把家里房子修缮妥当，新家具也都置办整齐，一定风风光光把春花接过去。
我那院子是三进的，空屋子多，到时候您也一道来，随便挑间敞亮的住下。
平日里就咱们一家人，宽敞，也清净。”
“三进的院子？”
牧老爷子眉头微微一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就你一人住着？那许多空房，租出去也是笔进项。
年轻人，日子要会计算，这般空着，岂不是浪费了？”
话语里，俨然已是在替他心疼那笔未曾到手的租金了。
牧家人显然习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
“真不必挂心，”
王堡莱笑了笑，“我眼下这营生，养活咱们一家绰绰有余，房租那点小钱不值一提。
只是这买卖……多少得避着些人，讲究个隐蔽。
春花也晓得的。”
他说着，朝牧春花递了个眼神。
“爹，”
牧春花会意，接话道，“盘尼西林是紧俏东西，价高，可风险也着实不小。”
牧老父亲闻言，眉头便蹙了起来：“担风险的买卖咱们不沾。
咱平头百姓，求的就是个安稳。”
“哎，都听您老的。”
牧春花赶忙应下，又悄悄瞥了王堡莱一眼，示意他先顺着说。
她哪里知道，如今这生意王堡莱便是想做也做不成了。
那棵摇钱树能落下什么，全无定数。
前两日连着得了青霉素，不过是运气使然。
今儿个早上不就空了一回？只落下一箱面饼。
自然，那枚戒指也是难得的宝贝，这就不必多提了。
“王先生！”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声唤。
“怕是泰丰楼的菜送到了，我去瞧瞧。”
王堡莱起身开门，果然是酒楼的伙计。
“您点的菜齐了，外加三碗白米饭。
这食盒是明日来取，还是稍晚些时候？”
伙计问道。
“过两个时辰来取吧。”
王堡莱接过沉甸甸的食盒，转身回了屋。
“泰丰楼的菜色还算将就。
如今鲜肉难得，好在海味干货泡发了还能顶上。
他家的葱烧海参最是地道，老爷子您尝尝看。”
说着，他将食盒里的碗碟一样样取出，在桌上摆开。
统共六道菜，热气氤氲。
这年月的菜肴，分量倒是实在。
牧老已在病榻上躺了整整三年，医嘱严苛，半点荤腥沾不得。
三年光景，日复一日的白粥、糊糊，配着清水煮白菜或几片寡淡的青菜。
偶尔嘴里实在淡得发苦，才买一点水疙瘩、酸黄瓜——那便是榨菜——咸重得很，算是唯一的滋味。
久违地尝到这样扎实的菜香，牧老一时没忍住，吃得有些忘形。
好在菜里油水不算厚，否则这般吃法，怕是要闹肚子，整夜都得耗在胡同口的公厕里了。
“舒坦了……”
牧老长长吁出一口气。
牧家从来不算宽裕。
即便在他病倒之前，也从未踏进过泰丰楼的门槛，更别说一次点上六道招牌菜。
这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能消受的——一顿的价钱，抵得过寻常人家两个月的嚼用。
过日子的人，谁舍得这样挥霍？
“宝来啊，菜是真好，”
牧老搁下筷子，语气沉了下来，“可往后绝不能这么吃了。
这顿……究竟花了多少？”
“不贵，就五块大洋。”
牧宝来答得轻快。
“还不贵？”
牧老转向一旁的女儿，“春花，你先前在六国饭店俱乐部做事，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牧春花老实答道：“那儿不发大洋，但要折合成银元，大概四块吧。”
“你一个月的工钱，还吃不上一顿饭？”
牧老只觉得心口像被掏了一下，疼得发紧，“太奢了，太浪费了……宝来，听爹的，再不能这样了。”
他喃喃地又念了一遍：
五块大洋啊。
牧春花的脸颊腾地一下烧红了，羞得说不出话来。
这笔钱若是全换成粮食，足够一个人安安稳稳吃上三个月了。
“爸，您的话我记下了，”
王堡莱赶忙应道，“往后我一定仔细着花销，绝不再大手大脚。
实在不行，这家里的钱就让春花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