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落下的东西格外少，仅有两件。
其一是只纸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面饼与料包——竟是泡面。
幸好不是那老坛酸菜的滋味，而是豚骨浓汤风味。
这东西说来微妙，平日食之无味，可若到了紧要关头，或许能抵一条性命。
另一件是个戒指，铁铸的，戒身镂着些古奥难辨的纹路，既无宝石镶嵌，也无半点琉璃点缀，质朴得近乎粗陋。
但在王堡莱眼中，这枚铁戒却比百克拉的晶钻更为珍贵。
王堡莱凝视着指间那枚不起眼的铁环，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枚看似普通的戒指内部，竟藏着一个十米见方的虚空。
昨夜在土里埋藏金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要重新掘开那个刚填平不久的土坑。
他拎起沉重的锄头，刃口在晨光中泛起冷色。
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开，潮湿的土腥味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尽管满腹牢骚，动作却丝毫不敢迟缓。
毕竟这方寸之间的秘密，远比深埋地底来得稳妥。
那陶罐已被遗弃在坑边，一条条澄黄的金锭在他掌心消失，没入戒指深处的无形仓库。
银元也一并收了进去，只留几枚零钱在衣兜里叮当作响。
至于那辆自行车，他心念微动便送进了另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那是棵永不枯竭的摇钱树扎根之处，容纳这些物件绰绰有余。
待最后一抔土重新夯实，王堡莱直起腰背，拍了拍沾满泥屑的裤腿。
他反剪双手踱出小巷，喉间哼着不成调的曲儿，脚步轻快得仿佛刚卸下千斤重担。
街角早点摊子的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
他要了碗卤煮，配两个雪白的馒头。
搪瓷碗里褐色的汤汁翻滚着肥肠与肺片的轮廓，他掰开馒头蘸了蘸送入口中——浓醇的卤香瞬间在齿间化开，竟比预想中鲜美得多。
就着晨风，他慢慢咀嚼这份踏实的暖意，额角还挂着未擦干的汗珠。
至于是不是那个味道，如今已无从分辨，反正过得去罢了。
今日闲来无事，只在街巷里随意转转。
这年月在街上闲荡的，大抵分几类人：一类是胡同里窜来窜去的游手好闲之辈；一类是提笼架鸟的旗人子弟——传到他们这一辈，虽多半没什么大出息，家里总归还剩几间老屋，赁出去按月收些租钱，也算是一份旱涝保收的“铁杆庄稼”
。
最多的却是拉洋车的车夫。
生意不总随时有，他们常把车往胡同口阴凉处一搁，草帽往脸上一扣，便蜷在车上打盹。
等有人吆喝一声，才起身拉活儿，挣几个糊口钱。
还有一类，俗称“黑皮”
。
这称呼自然不客气。
指的就是那些巡街的脚巡。
这些人吃饭泡澡多半不肯给钱，除了逛窑子得掏现大洋，别处能赖就赖。
非但如此，还挨家挨户收“保护钱”
， 手也黑，加之制服一身墨黑，故得了“黑皮”
之名，也叫“黑皮狗”
。
当然，话不能说绝。
黑皮里头也未必全是恶棍。
总有几个品性未泯、出淤泥而不染的。
纵有些小毛病，倒不欺侮平常百姓。
譬如眼前这位——拎着根胶木棍，帽子歪扣在脑门上，一身制服穿得吊儿郎当，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差人的黑皮。
他反倒是这一片最耿直、也最得力的脚巡。
名叫钱有根。
“钱爷，今儿您巡到这儿来啦？”
王堡莱凑上前，打了声招呼。
“轮着这块地界，不走一趟不成啊。”
钱有根一副混混做派，制服前襟散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白短褂，两手背在身后，走一步晃三晃。
“钱爷，挪步喝两盅？”
都说菩萨好见，小鬼难缠，眼前这位钱有根倒算得上个有良心的。
往这种人身上使银子，从来不会白费。
这样的角色，保不齐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王堡莱不介意同他结交，攀几分交情。
横竖费不了几个钱，一块银元便够两人敞开肚皮吃一顿了。
只要不是关外来的稀罕物，这四九城里的价码总归还算亲民。
便是燕郊那头，如今也能捎来些不错的货色。
“大清早就沾酒……怕是不妥吧？我这还当值呢。”
钱有根嘴上推却着，脚步却已不自觉跟上了王堡莱。
白给的饭食，哪有不吃的理？吃了也是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