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喝盏茶罢。”
牧春花推开斑驳的木门，从条案上取了个青瓷小罐，“早先在六国饭店做事时悄悄攒下的，听说是什么雨前龙井——我也不太懂这些。”
罐盖掀开，清涩的茶香漫出来。
王堡莱凑近瞧了瞧，笑道：“雨前龙井确是好的，只是比起清明前采的头茬，到底欠了几分灵气。”
茶香在空气中袅袅散开。
王堡莱嗅了嗅杯沿，点头道：“在六国饭店做事，外头难免有些闲话。
你是为了你父亲的病才去的吧？这些担子，本不该全压在你一个姑娘肩上。”
牧春花怔住了。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紧攥的指尖上，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这么久以来，他是第一个看穿她隐衷的人，也是第一个触到她心底那层委屈的人。
先前答应这门亲事，全是为了那救命的盘尼西林；可此刻，某种坚硬的东西忽然松动了，化作一股温热的酸楚涌上喉头。
“怎么……怎么说着说着，倒掉起眼泪了？”
王堡莱顿时慌了神。
他活了两辈子，独来独往惯了，何曾应付过这场面？情急之下，抬起袖子便往她脸上抹去。
“嘶——轻些！”
牧春花偏头躲开，忍不住笑了出来，泪却还挂在睫毛上，“我眉毛都要给你擦没了。”
王堡莱这才发觉自己手重。
那架势，倒像儿时父亲攥着粗毛巾给他洗脸，恨不得连皮都搓下一层来。
经这一打岔，牧春花那点泪意也散了，只剩眼皮子还 辣地发烫。
她轻轻按了按眼角，瞥他一眼：“你这人，手上也没个分寸。
家里就没个姊妹帮衬着？”
“母亲去得早，是教我爹气病的。”
王堡莱搓了搓手，有些窘，“后来爹也没了，就剩我一个。
一人过日子，惯了。
你这一哭，我……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才好。”
他说着，耳根竟隐隐泛红。
这世上的独身男子，心思往往藏得深。
或许只消姑娘一个眼风，他连往后儿女的名字都能暗自想好几轮；可真到了眼前，连碰一碰指尖都怕唐突，只剩一副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摆的笨拙模样。
车轮碾过街巷的石板路，牧春花的发丝偶尔拂过王堡莱的后颈，那触感像春夜的柳梢。
他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急响，几乎要撞碎肋骨。
灶膛的火苗舔着黑铁壶底，水沸声渐起。
牧春花从橱里取出一只粗瓷海碗，捏一撮茶叶末子，滚水冲下去，褐色的茶汤便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年月，细瓷盖碗是戏文里的物件，寻常人家盛水要么用豁口的陶碗，要么便是拿毛竹筒子凑合。
她递过来的碗沿还带着皂角的清气，汤面上半点油星也无。
“六国饭店那差事，往后别沾了。”
王堡莱吹开碗沿的热气，“名头不干净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险。
俱乐部里那些穿西装的老爷，肚肠里绕什么弯弯，你总该瞧得明白。
纵使平日人模人样，三杯黄汤下肚，手脚便不规矩起来——男人醉了酒，体面二字就喂了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更何况你这张脸……那不是把羊羔子往狼群里送么？别去了。
往后这个家，我来扛。
钱虽不算顶阔绰，供你们父女吃穿用度总是够的。
我手头还有些别的营生，来钱的路子不单青霉素这一条。”
碗沿抵着唇，温热的茶汤滑进喉咙。
牧春花静静听着，指尖在粗布围裙上蜷了蜷。”我晓得了。”
她声音轻得像檐角融化的雪水，“明儿也不去辞工了，剩的那点工钱……就当喂了狗。”
“正是这话。”
王堡莱搁下碗，瓷底碰着木桌发出笃的一声响，“那三瓜两枣，还不够切半斤羊肉。
咱不稀罕，更犯不着再对着那群衣冠禽兽赔笑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倾了倾，“对了，爹晌午用过饭没有？”
“医院灶上单独给爹备了素斋，他那个病症沾不得油腥。
我每日去瞧他，若想添点什么吃食，爹自会开口。”
牧春花拧干抹布擦着桌沿，嘴角浮起极淡的笑纹，“今儿倒没提——他心心念念着明日出院呢。”
清晨父亲便同我说，待他出来定要好生吃一顿红烧肉，他可馋这口了。
自打患上这病症，整整三年没沾过荤腥，想到那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