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空间里空荡荡的，除了这辆正骑着的自行车，便只有一小盒撕去了中文标签的西药。
标签上曲里拐弯的洋文他认不全，但“ 1,200,000 ”
这几个字是盯准了的。
盘尼西林，一百二十万单位。
没有日期，没有厂牌，像一段无根的秘辛，静静躺在那个唯有他能触及的角落里。
车轮碾过胡同口凹凸不平的石板，微微颠簸。
王堡莱挺直脊背，目光投向前面熙攘起来的街市。
得先去探探路，寻个稳妥的门道。
巷口槐树的绿荫被他甩在身后，姑娘们跳皮筋的嬉闹声也渐渐远了，只有那句“枣泥酥”
的童音，和着车轮的轻响，在他心里轻轻绕了个弯。
两个孩子也跟着开了口。
“行，叔叔记下了，回头给你们捎上。”
到底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舌头都这样娇贵。
稻香村的点心在四九城里名气响亮，滋味好，价钱也更高。
要让三个孩子尽兴吃上一顿，少说也得三块大洋。
那时候，寻常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也就这个数了。
奢侈吗？自然是的。
但王堡莱不在乎。
他心知肚明，今天这财，他是发定了。
谁也拦不住。
凭的就是他包袱里这一百支青霉素。
大医院他是断不敢去的。
那里头水深，这个统、那个局的，就算他身子骨比从前强健了五倍，也未必能周全。
小医院就不同了。
莫以为往小医院去的人家就没底子，他们或许只是缺了门路，少了颜面，挤不进那高门大院罢了。
更何况这年月，抗生素就是能从 爷手里抢命的宝贝。
一条命值多少价码？那可说不准了。
王堡莱蹬着自行车，在一处叫“惠安医院”
的门前停了脚。
这地方原是个大四合院，后来才改了用途。
院子是五进的格局，经过一番改造，原本平铺的屋舍都起了二层楼。
他在门口立着，自己都觉得模样有些鬼祟——一身半旧的长衫，两手对插在袖筒里。
幸好天气还不算太热，否则这一身非得捂出痱子不可。
他在医院门口逡巡，目光悄悄扫过进出的人。
专挑那些神色仓促、步履匆忙的打量。
这样的人，心里多半着了火，容易舍得出价钱。
就在惠安医院这不算宽敞的门脸前头，两个钟点过去，他包袱里的青霉素便去了九十支。
这玩意儿实在抢手。
他收上来的，大多是黄澄澄的金条。
数了数，七根大的，二十根小的，静静揣在怀里，沉甸甸地压着心口，却也踏实。
这东西当真金贵得很。
金贵到难以估量。
来买盘尼西林的多半十瓶起拿，他只做了九位客人的生意。
一两瓶——在那些家属眼里，遇上重病便不顶什么用。
自然，这只是他们的固执念头。
眼下市面上的盘尼西林，不过六万、八万单位。
杂质又多。
溶进水里总浮着絮状的浑。
王堡莱手里的却不同，澄澈得像初雪融成的水，每一支都是实打实的一百二十万单位。
旁人用上十支才压得住的病，他这一两支下去，多半就能见好。
价钱是亏了些，可没法子——他如今缺钱缺得心慌。
正出着神，巷口又闪出个人影。
是个女人，一身青布衫子匆匆地赶。
头发不曾梳髻，松松地披在肩上。
模样生得俊，眉目间有股说不出的韵致。
这些倒还在其次。
王堡莱一眼便瞧出：这人怕是急着救命。
“这位姑娘，”
他迈步上前，恰恰拦在她面前，“你与我这药有缘。”
牧春花猛地收住脚，几乎叫出声来。
她是赶着给父亲送药来的，医院门口竟撞上个疯癫汉子。
可细看这人的脸，倒是清朗周正。
“哦？”
她挑眉，“什么药，能和我有缘？”
王堡莱压低嗓音：“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
牧春花心头一跳。
父亲那病，非此药不能救。
如今用的那些，不过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
巷子深处，昏黄的煤油灯将人影拉得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