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的北平城，总让他觉得脖子上这颗脑袋摇摇晃晃，不知何时就要保不住。
他住在南锣鼓巷三号院。
这院子倒有个好处——是座三进的大四合院，且眼下只他一人守着。
宅子是祖上留下的产业，传到王堡莱这儿，已是第三代。
当年他爷爷在牌桌上，从一位旗人手里把这院子赢了回来。
说来也巧，这院子如今若真要变卖，少说能值两万大洋。
只可惜，家里早已没几件像样的东西了。
他爷爷靠搓麻将赢来了院子，他爹却又凭搓麻将，把家里值钱的物什输了个精光。
如今真正是家徒四壁，连吃饭都成了难题。
家里全部现钱，统共只剩十二块大洋，外加些金圆券。
那金圆券，如今擦屁股都嫌硌手，早已不值分文。
三号院对门是四号院，同样是一座三进四合院。
原本住着个商人，前阵子匆匆卖了院子，往南方去了。
新买下这院子的也是个生意人——不，该称作“企业家”
。
此人名叫娄振华，年纪三十出头，眼看便要往四十上去。
他确是有些能耐，在城门外圈了块地，开办了一家轧钢厂，取名“振华轧钢厂”
。
厂里养着两千多工人，都指着他吃饭。
如今两家算是街坊。
虽只一门之隔，这贫富的差距却犹如天渊。
眼下这时局，钢铁的需求极大。
轧钢厂的生意红火得没了边，大订单一桩接一桩，机器整年转个不停，工人分作两班昼夜倒换。
在厂里做工的，一个月能领五块大洋。
这在别处做工可挣不着如此丰厚的工钱，寻常工厂至多不过开出三块银元。
娄振华此人，倒算存着几分厚道心肠。
他膝下有三女，并无儿子。
长女娄晓玉年方十五，次女娄晓英十二岁， 娄晓娥才九岁。
三个姑娘皆按“晓”
字排辈，名字里都嵌着这个字。
身为实业家，娄振华宅邸里佣仆成群——伺候起居的、洒扫庭院的、驾车出行的、掌灶烹食的，各色人等一应俱全。
因而对门那处院落总是人影绰绰，声息不断，颇有些门户兴旺的热闹气象。
反观王堡莱这边，三进深的宅子只他一人独居，四下里空落落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幸而老天爷到底没薄待穿越之人，咱也算怀揣着机缘的。”
王堡莱暗自思忖，“今夜便是机缘开启之时，只不知究竟会现出什么玄妙。”
他耐着性子等到子夜时分，眼前那道加载许久的虚影终于攀至圆满。
光华敛去后，竟浮现出一株树的轮廓。
那树似存于某处难以言喻的虚空之中，或许正是扎根在他灵台识海之内。
“摇钱树？”
王堡莱怔了怔，“莫非摇动枝干便能落下钱财？”
这物件并无半字说明，唯树旁浮着几行小字：每日可摇一遭。
横竖是自家机缘，总不至害了性命。
他索性走近树下。
那树干约摸双手合抱粗细，王堡莱探手握住，发力晃动。
枝叶簌簌响动间，几样物事哗啦啦坠落脚边。
“嗬，倒是不赖。”
他俯身细看，见是一辆自行车，并一只方正纸盒。
揭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百支玻璃瓶，标签注明是每瓶一百二十万单位的青霉素。
虽则盒上印着“兽用”
字样，幸而瓶身标签皆是洋文，另附的中文签条也能轻易揭去。
“撕了这中文标识，价钱便能往上抬不少。”
王堡莱捻着瓶签边缘，眼底泛起些微亮光。
王堡莱对眼下时局的了解虽不深，却也清楚青霉素这物件的金贵——它比真金还要难得。
那一小瓶药，恐怕得抵上一百块现大洋。
若换成黄澄澄的金子，约莫就是两条小黄鱼的份量。
麻烦的是，纵使手里有钱也未必寻得着门路买它。
这等药品并非市井可得，上头管得严实得很。
非得有几分脸面、几分门道的人物，方能弄到些许。
说到底，是有价无市的紧俏货。
王堡莱眼前这一整盒，足足百来个小瓶。
算下来，便是上万大洋的数目。
真是笔吓人的钱财。
除了一辆自行车、这盒青霉素，另有个注射器搁在旁边。
注射器上附了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