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关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城墙像是被巨兽啃噬过，到处是缺口、裂缝、坍塌的垛口。城门被撞木砸得向内凹陷，门板上钉满了箭矢，有些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城楼早就塌了一半，残存的梁柱斜指着夜空，像折断的骨头。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有蒙古人的，有明军的，层层叠叠，堆积在城墙下，堆积在街道上，堆积在每一处曾经发生过战斗的地方。血水已经不再流淌，而是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在子夜的寒风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俞大猷坐在城楼残骸的废墟里，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
他的山文甲已经彻底破碎，胸口的护心镜凹陷下去，边缘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能看见里面被血浸透的内衬。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那是被蒙古萨满的巫术震断的。右手的虎口完全撕裂，血肉模糊，但依旧死死握着那柄已经卷刃、裂纹密布、几乎要散架的青铜剑。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五千守军，八天血战，剩下……八百。
而且人人带伤，个个疲惫，箭矢早就用光了，火铳成了烧火棍，滚木礌石早就扔完了，连能拆下来当武器用的砖石木料，都所剩无几。
“将军，”副将拖着一条断腿，爬到俞大猷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俞大猷睁开眼。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还剩多少能动的？”他问。
“能站起来的……不到三百。”副将咬牙，“其他的……要么重伤，要么……”
他没能说下去。
俞大猷点点头。
他撑着青铜剑，艰难地站起身。
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一样剧痛。胸口那道被萨满巫术侵蚀的伤口，正在隐隐发烫，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肉里钻。
他知道，那是煞气入体。
如果再得不到治疗，最多三天，他就会彻底被煞气侵蚀，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但他没有时间管这些。
因为城外的蒙古军阵，再次集结了。
这一次，规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俺答汗的本部骑兵，终于……出动了。
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阵前那杆狼头大纛下，俺答汗骑在黑色战马上，正冷冷地望向城楼。
在他身后，是五千本部精锐。
清一色的铁甲，清一色的弯刀，清一色的杀气。
而在本部精锐两侧，还有数万附属部落的骑兵、步兵、弓弩手。
整个古北口外，密密麻麻，全是蒙古人。
像一片黑色的海洋，随时准备淹没这座孤零零的关城。
“俞大猷，”俺答汗的声音，再次通过萨满巫术传来，“八天了。你守了八天。本汗佩服你的勇气，也佩服你手下这些汉人士兵的骨气。但……结束了。”
他举起白骨权杖，指向城楼：
“今夜，本汗亲自破城。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蒙古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杀——！杀——！杀——！”
吼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城墙上，残存的明军士兵，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们不怕死。
但怕……死得毫无意义。
“将军，”副将看着俞大猷，眼中含泪，“您……走吧。带着还能动的弟兄，从后山撤。我们……为您断后。”
俞大猷摇头。
“走不了了。”他指向城外，“蒙古人已经围死了。后山那条小路，肯定有埋伏。”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但坚定：
“而且，陛下有旨，守十天。现在才第八天。我不能走。”
“可是……”
“没有可是。”俞大猷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但依旧紧握武器的士兵，“弟兄们，你们怕死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吼道：
“不怕——！”
“对！不怕！”另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跟着吼，“咱们守了八天，杀了多少蒙古狗！够本了！”
“够本了——！”
“够本了——！！”
吼声，从残存的八百人中爆发出来。
虽然虚弱，虽然沙哑，但……震耳欲聋。
俞大猷笑了。
笑容很淡，但发自内心。
“好。”他点头，“那咱们就……守到最后。”
他举起青铜剑，剑尖指向城外的俺答汗